暮色四合,莲花楼内早已点亮了温暖的灯火,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桑榆晚站在自己的卧房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郑重。他正将李莲花的衣物,一件件、一丝不苟地按照颜色深浅与四季顺序,与自己那些多为浅色、质地更显柔软的衣袍交错着挂在一起
那两根原本尚有空余的檀木衣杆,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素浅色的儒衫长袍与同为浅色的飘逸衣衫相互依偎,衣袖交叠,仿佛它们的主人也这般亲密无间
他后退两步,微微偏着头,目光柔和地凝视着那片再也分不清你我的衣裳。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安宁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细细地浸润过心田,让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容。那是一种“家”的具象化,他的空间,彻底接纳了另一个人的全部气息与存在
李莲花抱着自己房内最后一点零散物件踏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小朋友正对着他们交融在一起的衣物出神,侧脸在灯晕下显得格外柔软,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在欣赏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心下蓦地一软,放轻了手脚,悄无声息地将手中杂物在柜格中安置妥当,这才缓步走到那全然不设防的人身后
他存了心要逗他,故意将声音放得又低又突然
李莲花阿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桑榆晚果然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向后一退,后背便稳稳地撞入一个带着清浅皂角香气与药香的熟悉怀抱里
桑榆晚花花……
他仰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李莲花含笑的眼眸,那眼底像是盛着揉碎的星光,温柔得能将人溺毙其中,更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历经岁月沉淀后愈发浓烈的爱意。桑榆晚只觉得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想必是红透了
李莲花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那白玉般的耳垂如何一点点染上绯色,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红梅。他喉间溢出几声低沉的轻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惹得桑榆晚又羞又恼,回头递给他一个毫无威慑力的瞪视,眼波流转间,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李莲花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伸出双臂,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将自家这乖巧得让人心尖发颤的小朋友紧紧环在胸前。他的下颌轻轻抵在桑榆晚柔软的发顶,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药香混杂着少年干净的气息,只觉得一整日奔波劳碌、勾心斗角带来的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洗涤干净,只剩下无比的踏实与宁谧
桑榆晚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平稳跳动的胸膛,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敏锐地察觉到李莲花此刻情绪中不易察觉的、近乎依赖的柔软,心中顿时被无尽的甜蜜与柔情填满。他悄悄抬起手,回抱住李莲花的腰身,用无声的行动回应着这份亲密
忽然,李莲花松开了怀抱,牵起他的手,引着他坐到床沿。他执起桑榆晚的手腕,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在他的脉门上,凝神静气,仔细探知那皮肤之下血液流动的韵律与节奏
桑榆晚花花,怎么了?
桑榆晚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担心白日里硬受笛飞声那一掌的后遗症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眸递给他一个安抚性的微笑,示意他稍安勿躁。片刻后,他紧蹙的眉头才缓缓松开,指腹却仍留恋般在那细腻的腕间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才站起身,揉了揉小朋友柔软的发顶
李莲花没事,脉象很稳。我去去就回
桑榆晚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后,才收回视线,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低声嘀咕
桑榆晚不让跟去就不让跟去嘛……
桑榆晚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臭花花……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伸了个懒腰,向后仰倒在铺得厚实柔软的床铺上,望着头顶素雅的床幔,心思却早已跟着那道清瘦的身影飘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桑榆晚懒洋洋地从床上支起身子,迎上前,很自然地接过李莲花手中的托盘。待看清托盘上那碗冒着热气、色泽深褐的汤药时,他眨了眨眼
桑榆晚花花,你刚才……是去煎药了呀?
李莲花慢条斯理地挽了挽衣袖,动作优雅从容。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桑榆晚脸上,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
李莲花是啊,去给某个白日里逞强、不听话的小朋友煎药了
桑榆晚面上立刻闪过一丝心虚,他放下托盘,乖顺地挨着李莲花重新坐回床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李莲花的一片衣袖,轻轻来回晃动着,仰起脸,软着嗓子拖长了尾音央求
桑榆晚花花~我们能不能不喝这苦药了呀?
他急于证明自己无恙,语速都快了几分
桑榆晚白天笛盟主那掌是让我气血翻涌了一下下,可是你后来不是立刻就用扬州慢帮我梳理调息了吗?
桑榆晚我真的已经大好了,现在一点事都没有了
见李莲花只是挑眉看着自己,不为所动,他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耳边,气息温热
桑榆晚所以……这药,我们就不喝了,好不好?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耍赖撒娇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板起脸,摇了摇头。他端起药碗,用白玉勺子轻轻搅动了几下,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不容拒绝地递到桑榆晚唇边,眼神温和却坚定,示意他张嘴
桑榆晚顿时皱起了一张小脸,眉头紧锁,表情悲壮得如同要赴刑场一般。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屈服在那道目光下,低头,屏住呼吸,快速将勺中的药汁吸入口中。刹那间,难以形容的苦涩味在舌尖炸开,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李莲花看着他这生动的表情,忍不住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诱哄
李莲花阿若,白日里在我给你渡内力的时候,是谁答应过我
李莲花晚上喝药时定会乖乖喝完,一滴不剩,绝不寻借口耍赖的?嗯?
桑榆晚被那霸道的苦味激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李莲花,用眼神无声地控诉着他的“铁血无情”和这药汁的“惨无人道”
李莲花被他这小鹿般委屈的眼神盯得心肠彻底软化成了一池春水。他放下勺子,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带着能蛊惑人心的魔力
李莲花这样吧,阿若若是能乖乖喝完这碗药,一点不剩……有奖励哦
这哄小孩般的语气,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些好笑
可偏偏桑榆晚就吃这一套。他眼睛倏地一亮,立刻凑上前,好奇心彻底被勾起,连嘴里的苦味都暂时忘记了
桑榆晚奖励?什么奖励?花花,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他扯着李莲花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满含期待
李莲花笑着抬手,轻轻推开那颗几乎要埋进自己颈窝里的、毛茸茸的脑袋,又爱怜地揉了揉,然后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李莲花不可以哦。提前告知,那还叫什么奖励?
桑榆晚期待落空,有些不甘心地轻哼一声,却还是主动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碗。他佯装生气,小声嘀咕道
桑榆晚不说就不说……反正到时候你也会跟我说的……
那语气里,带着对他全然信任的娇憨
李莲花一字不差地将小朋友的嘀咕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伸出手,宠溺地捏了捏桑榆晚手感极佳、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柔声道
李莲花好,那你乖乖喝药,我现在就去给你拿奖励
桑榆晚闻言,立刻点了点头,仰头看他,催促道
桑榆晚那你快去快回
那模样,生怕他反悔似的
待李莲花端着一个小小的炖盅再次回到房中时,桑榆晚果然已经将药碗喝得底朝天,空碗端正地放在床头小几上,然而房间里却不见他的人影
李莲花阿若?
李莲花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
忽然,从床柱旁的阴影里猛地蹦出一个人影,双手蜷起作老虎爪子状,脸上还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凶狠的表情,“哇嗷”一声,张牙舞爪地立定在李莲花面前
李莲花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微微一愣,二人就这么面面相觑。桑榆晚见吓人计划失败,脸上刻意摆出的凶狠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小失望
桑榆晚啊……没有吓到花花吗?
李莲花看着他这可爱又有点傻气的模样,心头暖融,从善如流地配合道
李莲花吓到了,真的。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桑榆晚的眼睛立刻重新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桑榆晚好啊好啊
李莲花忍着笑意,将手中盛着冰糖燕窝的炖盅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依言退出房间,甚至还体贴地掩上了房门。片刻后,他重新推门而入,早有预谋地长臂一伸,精准地将那个正准备再次“偷袭”的、乖顺的小朋友捞了个满怀,紧紧抱住
桑榆晚花花?!
桑榆晚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李莲花的脖颈,清澈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去的、真实的惊吓
李莲花见状,心底爱意翻涌,抱着小朋友劲瘦的腰身,就着相拥的姿势,在并不算宽敞的卧房里轻盈地转了一圈。衣袂翩跹,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灯焰。桑榆晚先是一愣,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些许眩晕感的快乐感染,清越欢快的笑声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动人
此时此刻,旋转的景象渐渐模糊,唯有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切情意,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李莲花阿若……
李莲花停下旋转,却依旧将人牢牢圈在怀中,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他掩去眼底翻腾的渴求与深沉的爱欲,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近乎贴着桑榆晚敏感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低声询问
李莲花可以吗?
桑榆晚的脸颊早已绯红一片,如同晚霞浸染。他能感受到李莲花胸腔里同样急促的心跳,也能读懂他克制背后的尊重与深情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将环着李莲花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然后,带着豁出去的勇气和满腔的爱恋,微微抬起头,主动将自己柔软的唇瓣送了上去,用一个青涩却坚定的动作,给出了最明确的回答
这是一个无声的许可,瞬间点燃了所有压抑的火焰
李莲花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土崩瓦解,他深深地吻了下去。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如同蝴蝶掠过花瓣,带着无尽的怜惜。渐渐地,这个吻变得深入而缠绵,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和积攒了太久太久的思念与爱意
一时之间,静谧的卧房里,只能听见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而#暧#昧#的水声,交织着彼此逐渐粗重的呼吸,以及桑榆晚偶尔承受不住时,从喉间溢出的、细弱而撩人的轻哼。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炙热,包裹着相拥的两人,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良久,李莲花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些许,结束了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他爱怜地凝视着怀中之人——小朋友原本淡色的唇瓣此刻变得水润红肿,如同饱经雨露滋润的蔷薇花瓣,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抖着,上面甚至沾染了些许生理性的泪珠,眼尾晕开一片动人的潮红。这副全然信赖、任由采撷的模样,让李莲花心底涌起巨大的满足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动作珍重而虔诚地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桑榆晚泛红的眼角,拭去那一点湿意,然后再次收紧手臂,将人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待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平复下来,桑榆晚依旧将脸埋在李莲花的肩窝,耳根红得滴血,久久不敢与他对视。方才的大胆主动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此刻只剩下羞赧
李莲花深知自家小朋友脸皮薄,也不点破,只是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他扶着桑榆晚在桌边坐下,主动揽过了喂食冰糖燕窝的活计。他舀起一勺炖得晶莹剔透、火候恰到好处的燕窝,细心地吹凉了些,才递到桑榆晚唇边
两人就这样,你一勺,我一勺,分食完那一小盅清甜润肺的冰糖燕窝。期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便已胜却千言万语
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气息,与尚未散尽的药香、以及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温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秋夜里最动人的画卷
吃完燕窝,李莲花又体贴地端来温水,伺候着小朋友漱了口,一切打理得妥帖周到
李莲花阿若,你先去睡吧
李莲花收拾好碗勺,温声叮嘱
李莲花我去把碗洗了,很快回来。不必等我
桑榆晚好
桑榆晚乖乖点头,声音还带着一丝亲吻后的绵软。他目送着李莲花端着托盘离开,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悸动都呼出去一般。他褪下外衫,只着雪白的寝衣,掀开被子,熟练地滑进了床铺的里侧,将自己裹紧
等李莲花收拾妥当,再次回到房中时,桑榆晚似乎已经睡着了,面向里侧,呼吸绵长而平缓
李莲花看着他安静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温柔的弧度。他动作极轻地吹灭了蜡烛,只留墙角一盏光线昏黄微弱的小夜灯,用以起夜照明。然后,他借着那点微光,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正准备躺下,却触手碰到一个温热的物事
他微微一愣,伸手进去一摸,被子里靠近他习惯睡的外侧位置,赫然放着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一丝复杂的、带着酸涩的暖流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
这是他尚未完全清除碧茶之毒时落下的毛病。那时他内力难以为继,体质虚寒,深秋寒冬的夜晚,常常在半夜被冻得四肢冰凉,甚至惊醒。不知从何时起,被细心的桑榆晚发现了这个情况,从此以后,只要天气稍一转凉,他的被窝里总会提前备好这么一个汤婆子,数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如今,他体内的毒素已清,内力日渐恢复,早已不畏这点秋寒。他曾多次对桑榆晚说不必再如此麻烦,小朋友当时总是点头应下,可这个习惯,却仿佛成了他身体里根深蒂固的本能,至今仍未改变
李莲花握着那温热的汤婆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这暖意仿佛顺着经脉,一路流淌进了心底最深处。他轻轻地将汤婆子挪到床尾,然后躺了下来,侧过身,借着朦胧的微光,凝视着里侧那个模糊的、安静的轮廓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拢了拢桑榆晚颊边散落的几缕发丝,指尖眷恋地在那光滑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这才心满意足地躺平
鼻尖萦绕着的是小朋友身上清冽干净的药香,混合着被褥间阳光晒过的暖融融的味道,耳边是他轻缓规律的呼吸声,如同世界上最安神的乐曲。李莲花只觉得一整日,不,是过往十几年间所有的血腥、阴谋、算计所带来的紧绷与疲惫,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消弭殆尽
他在这令人心安的气息与声响中,缓缓闭上眼,紧绷的精神彻底松懈,意识逐渐沉入黑甜梦乡。唇边,犹自带着一抹清浅而满足的笑意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笼罩着静谧的莲花楼,也笼罩着楼内相拥而眠,或者说,心灵紧紧相依的两人。漫漫长夜,因彼此的存在,而变得短暂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