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揽着桑榆晚纤细的腰肢,足尖在林间枝叶上轻点,婆娑步施展得出神入化,衣袂翩跹间,已如一片落叶般悄然无声地降落在林间一处空地上
脚下方甫触及湿润的泥土,鼻尖萦绕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尚未走出几步,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倏然而至,挟着凛冽的杀气与迫人的威压,稳稳落在二人面前,挡住了去路。正是去而复返、面色沉郁如水的笛飞声
感受到身侧之人因这突如其来的拦截而瞬间绷紧的身躯,李莲花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将桑榆晚更周全地护在自己身影之后,同时伸出手,安抚似的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轻柔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
他抬眸,好整以暇地望向对面那位不速之客,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似是无奈又似是了然的浅淡弧度
笛飞声冰冷的目光在二人紧密相依的姿态上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李莲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丝混杂着讥诮与了然的嗤笑,声音低沉而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笛飞声四年光阴倏忽而过,李相夷,别来无恙?
李莲花闻言,略显无奈地轻咳一声,语气却熟稔得仿佛昨日才分别的老友,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李莲花笛大盟主,四年不见,你这般紧追不舍的性子,倒是一如既往,分毫未改
笛飞声微微眯起眼,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
笛飞声如此说来,在卫庄之时,你便已认出了我?
李莲花不然呢?
李莲花回答得理所应当,仿佛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笛飞声未再接这话头,他的视线转而落在被李莲花隐隐护在身后的桑榆晚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又转向李莲花,语气意有所指,带着几分狎昵的嘲讽
笛飞声李相夷,相识多年,倒未曾发觉,你竟还有这等……断袖分桃的雅癖
桑榆晚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桑榆晚闻言,白皙的面庞瞬间涨得通红,并非全然是羞窘,更多是被这轻慢侮辱的言辞激起的怒气
他眸中燃起两簇小火苗,当即就要上前与笛飞声理论,手腕却被李莲花稳稳握住,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李莲花面上并无半分愠怒之色,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坦然,带着一种超脱世俗桎梏的平静与自然,他缓声道
李莲花笛盟主此言差矣
李莲花情之一字,本就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侧首,目光温柔地掠过桑榆晚因气愤而微红的脸颊,再转向笛飞声时,已恢复了之前的淡然
李莲花是男是女,又有何分别?但求称心如意,彼此珍重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针对笛飞声的揶揄
李莲花如笛盟主这般,心中唯有武林至尊、天下第一的宏图霸业,想来是难以体会
李莲花何谓红袖添香夜读书,何谓万家灯火映归途的寻常温暖了
笛飞声对他的嘲讽抱以一声冰冷的嗤笑,浑不在意道
笛飞声红袖添香,万家灯火?
笛飞声与问鼎武林、成就至尊相比,这些琐碎温情,何足挂齿?
李莲花偏过头,凑近桑榆晚耳边,用虽低却足以让内力深厚的笛飞声听清的音量,故作叹息地嘀咕
李莲花阿若,你瞧瞧……
李莲花这便是只知武道、不解风情的凡夫俗子了,着实无趣得紧……
果然,笛飞声眉头微蹙,沉声道
笛飞声李相夷,这四年间,我无一日不在思忖与你再战一场
笛飞声可江湖传言,你早已身死东海,尸骨无存
李莲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带着点莫名的嫌弃
李莲花怎么,我没死,倒让笛盟主这般失望不成?
他摆了摆手,作势欲走,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仿佛真有什么要紧事等着他
李莲花实在对不住,在下先行一步,失陪了
李莲花家中灶上还等着米下锅,答应了身边这位小朋友
李莲花事成之后,须得亲手为他烹制一盅红烧肉,再熬一锅鲜美的鲫鱼豆腐汤,可不能食言
说罢,极其自然地重新牵起桑榆晚的手,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笛飞声眼中寒光乍现
他身形未动,只袖袍一拂,一股凝练而霸道的掌风已破空而出,并非袭向李莲花,而是直取桑榆晚看似毫无防备的后心
这一掌迅疾狠辣,意在试探,亦或……立威
掌风未至,那凌厉的劲气已激得桑榆晚衣袂翻飞。他眸光一凛,并未慌乱,足下微错,身形已如灵蛇出洞,曼妙轻盈地施展开“踏雪惊鸿”的绝顶轻功
只见他借势在那袭来的手臂上轻轻一点,如同蜻蜓点水,与此同时,腕间三尺水袖如活物般激射而出,并非硬撼,而是带着一股阴柔巧劲,如同缠绕的藤蔓,精准地贴上那刚猛掌风
一牵一引,竟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道带偏了数寸,堪堪擦着二人的衣角掠过,击在空处,只卷起几片落叶
一击落空,笛飞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第二掌已紧随而至,威力更胜先前
桑榆晚水袖翻飞,如臂使指,再次灵巧地缠上笛飞声的腕骨,试图如法炮制,化解这第二波攻势
他手腕微沉,正欲发力,却忽觉对方未被束缚的另一只手掌已悄无声息地印向自己胸前
这一掌来得太过突兀,角度刁钻,桑榆晚招式已老,新力未生,再难完全避开,只得仓促间将内力聚于胸前硬接
“砰!”
一声闷响,桑榆晚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胸口剧震,气血翻腾不休,喉头一甜,身形不受控制地连连向后跌退数步,方才勉强稳住
他捂着闷痛的胸口,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终究是没能忍住,“哇”地一声,吐出一小口鲜红的血液,在白皙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李莲花阿若!
李莲花脸色骤变,方才的从容瞬间被紧张与心疼取代。他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桑榆晚摇摇欲坠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感受到怀中人的轻颤,李莲花自己的手亦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拭去桑榆晚唇边沾染的刺目鲜红,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擦拭世间最名贵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李莲花才抬起头,看向收掌而立、面色冷然的笛飞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无奈与薄责
李莲花我说笛大盟主,你好歹也是天下第一
李莲花跟一个年纪尚轻的后辈如此较劲,未免有失身份吧?
笛飞声并未理会他的指责,目光落在虽受伤却依旧站得笔直、眼神清亮不屈的桑榆晚身上,眼底竟罕见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笛飞声李相夷,你家这位……小朋友,根骨资质倒是不错
笛飞声竟能在我手下走过两招,虽败犹荣
李莲花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与他多言,转身低头,全心全意地查看桑榆晚的伤势,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急切
李莲花阿若,感觉如何?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一边说着,一边已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一枚清香扑鼻的碧色药丸,不由分说便喂入桑榆晚口中,随即掌心贴于其后心,精纯温和的扬州慢内力缓缓渡入,助他化开药力,抚平翻涌的气血
桑榆晚咽下药丸,感受着体内那股暖流的滋润,胸口的窒闷感稍减。他抬起略显苍白的小脸,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抹安抚性的清浅笑意,声音虽有些虚弱,却带着倔强
桑榆晚花花,我没事,莫要担心
说着,还伸出未受伤的手,轻轻攥住了李莲花的衣袖,仿佛这样便能传递自己的力量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明明伤得不轻却还要强撑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指尖在他刚刚擦拭干净的唇角用力抹过,将那不慎残留的一丝血痕展示给他看,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后怕
李莲花这还叫没事?
李莲花桑阿若,你如今胆子是越发大了,连我也敢欺瞒?
指尖那抹刺眼的红,让他心口一阵抽紧
桑榆晚垂眸看清他指尖那抹鲜红,自知理亏,长睫轻颤,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他攥着李莲花衣袖的手紧了紧,嗓音刻意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撒娇般嘟囔道
桑榆晚方才……方才你不是都已替我擦净了嘛……
桑榆晚许是……许是之前不慎沾上的……
话音未落,他抬起一双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李莲花,那眸中氤氲着些许生理性的水汽,波光潋滟,带着十二分的无辜与依赖,仿佛在无声地祈求原谅,任是铁石心肠见了,也要化作绕指柔
李莲花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软,满腔的担忧气恼顿时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宠溺。他气极反笑,伸出手指,在那挺翘精致的鼻尖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笑骂道
李莲花你呀……就是仗着我拿你没法子……
李莲花待回去后,那调理内息的汤药
李莲花须得一滴不剩地乖乖喝完,再不许寻借口耍赖
桑榆晚一听要喝那极苦的汤药,立刻哀嚎似的哼哼了几声,也顾不得嘴角是否还有脏污,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李莲花温暖可靠的颈窝里,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般,哼哼唧唧地蹭着,全然无视了旁边还站着一位煞气腾腾的武林盟主
笛飞声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对旁若无人、举止亲昵得近乎刺眼的二人,不耐地冷哼一声,抱臂而立,将目光重新投向李莲花,声音冷硬地打断这旖旎氛围
笛飞声李相夷,回答我,这四年,你究竟做了什么?
李莲花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怀中人的后背以示安抚,一边漫不经心地应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李莲花实不相瞒,笛盟主,这四年在下确实颇为忙碌
李莲花忙着悉心调理这副不争气的身子骨,忙着学着如何将日子过得细致妥帖
李莲花忙着钻研岐黄之术,悬壶济世,也忙着……精打细算,积攒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兴致勃勃,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对笛飞声道
李莲花对了,我还学会了一样本事——烧菜
笛飞声烧菜?
笛飞声重复了一遍,眉峰蹙起,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鄙夷
李莲花正是,烧菜
李莲花却浑不在意他语气中的轻视,眼中反而流露出对自己手艺的十足信心,侃侃而谈
李莲花笛盟主此言未免太过武断
李莲花须知这柴米油盐、人间烟火的学问,其中门道之精微,未必就比修炼上乘武功来得容易
李莲花尤其是这烹制菜肴,更是难上加难
李莲花欲成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从选材、刀工、火候到调味,无一不需精益求精,细致入微
李莲花不信你他日若有闲暇,不妨亲自尝试一番,单是做一道看似简单的清炒小白菜,其中便大有文章……
笛飞声够了!
笛飞声冷冷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声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戾气
笛飞声李相夷,你若自甘堕落,情愿做个沉溺于庖厨事与温柔乡的废物
笛飞声好,我成全你!
他上前几步,逼近李莲花,目光如冰刃
笛飞声我现在便带你去百川院,让你昔日的那些下属、同僚们都好好看看
笛飞声曾经的四顾门门主、名震江湖的李相夷,如今活成了何等不堪的模样
笛飞声你既不要这武者尊严,我便让你在这天下人面前,彻底颜面扫地
李莲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倦与不耐,他闭了闭眼,正欲开口,笛飞声的手已如铁钳般搭上了他的肩头,意图强行将他带走
就在那只手触及肩膀的瞬间,李莲花眼神赫然一凛
他先是轻柔而迅速地将怀中尚在撒娇的桑榆晚妥善安置于一旁安全之处,随即,竟借着笛飞声扣住自己肩膀的那股力道,身形陡然腾空而起,如鹞子翻身,轻盈巧妙地卸去了大半劲力,同时袍袖一拂,一股精纯磅礴的内力已沛然涌出
笛飞声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烈的战意,他毫不犹豫,另一只手化掌为刀,蕴含着劈山断岳般的刚猛力道,直直迎向李莲花拂来的衣袖
“嘭!”
两股绝强的内力悍然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气劲四溢,卷起地上尘土与落叶纷飞。两人皆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向后滑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笛飞声站定,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探究,死死盯着气息平稳、面色如常的李莲花,声音因惊疑而微微拔高
笛飞声你的内力……竟已恢复至当年鼎盛时期?!
他像是骤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一旁脸色依旧苍白的桑榆晚,语气森寒
笛飞声是那观音垂泪?!
李莲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步履从容地走上前,不着痕迹地将桑榆晚完全挡在自己身后,隔绝了笛飞声那如同实质的、充满杀气的目光。他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袖,语气带着点无辜的调侃
李莲花笛盟主这是什么眼神?
李莲花那观音垂泪,在下不是已然拱手相让,赠予你了么?
李莲花至于其真假……恕不保真啊
笛飞声你!
笛飞声气结,胸口气血一阵翻涌,他强压下怒火,冷声道
笛飞声服下那观音垂泪之前,我虽非全盛,也尚有六成内力在身
笛飞声你既饮了真的观音垂泪,那我方才吞服的,又是什么?!
这时,桑榆晚缓步走了过来,虽面色仍有些虚白,神情却已恢复了平日的灵动。他将头轻轻靠在李莲花肩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好心解释道
桑榆晚那是我们药王谷秘制的金枝醉
桑榆晚虽药效远不及真正的观音垂泪玄妙
桑榆晚却也是固本培元、增益功力的上品灵药,等闲难得一见
他眼珠微微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计上心来,掰着手指算道
桑榆晚笛盟主,我们药王谷的金枝醉
桑榆晚向来是一两黄金方能换取一滴,珍贵无比
桑榆晚方才你那般豪饮,怕是足足喝下了三四滴不止
桑榆晚这笔药资,不知笛盟主打算如何结算?
笛飞声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两人,一个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一个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却分明是只小狐狸,只觉得胸口那股郁气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将这二人拍飞的冲动,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摸出五六块沉甸甸、黄澄澄的金饼,看也不看,随手便掷向桑榆晚,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笛飞声药钱
桑榆晚眼明手快,稳稳接过那几块金饼,入手沉实,他看也不看,转手便极其自然地塞进了李莲花腰间那个略显陈旧的钱袋子里,动作流畅得好似演练过千百遍
随即,他抬起小脸,冲着笛飞声绽开一个极其灿烂明媚的笑容,语气欢快
桑榆晚笛盟主果然爽快大气!
李莲花偏头,看着自家小朋友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般的模样,眼底漾开一圈圈温柔而纵容的涟漪,唇角那抹清浅的笑意,带着十足的宠溺与无可奈何
他复又看向犹自被蒙在鼓里、兀自气闷的笛飞声,嘴唇微动,心中掠过一丝犹豫,思忖着是否该将“金枝醉”中那点微不足道的“修罗草”玄机告知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