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晚站在李莲花身侧，瞧着方多病那气鼓鼓离去、连背影都冒着委屈烟儿的模样，忍了半天的笑意再也憋不住，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像风中摇曳的嫩柳

李莲花向方才提供线索的乞丐仔细问完话，回头便看见自家小朋友这副想笑又强忍着、脸颊都憋得泛出淡淡粉色的可爱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眼神柔和，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轻声道

李莲花阿若，想笑便笑吧，小心憋坏了身子，那我可要心疼了

桑榆晚闻言，还甚是谨慎地回头望了一眼方多病离开的方向，雾气氤氲的街角早已空无一人，确认那位大少爷真的走远了，他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清脆悦耳的笑声如同山涧清泉，潺潺流淌而出

桑榆晚噗哈哈哈……花花……你是没看见，刚才方多病那脸，气得都快绿了

桑榆晚哈哈哈哈哈哈哈……活像只被抢了小鱼干的猫儿

他笑得畅快，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后仰，眼角甚至沁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花

李莲花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看着他开怀的模样，只觉得世间烦恼仿佛都随之散去。他体贴地伸出手，稳稳扶住小朋友因为发笑而有些摇晃的胳膊，那触感纤细，令他心生怜惜，生怕这乐极生悲，笑着笑着脚下绊到不平的石子，再摔着了

等他笑声渐歇，李莲花的手便极其自然地顺着那纤细的胳膊滑下，轻轻握住了桑榆晚微凉的手腕，指尖不经意地搭在他的脉门上，感受着那因欢笑而稍快的脉搏，确认无虞后，才彻底安心

他神态泰然自若，仿佛牵着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柔声道

李莲花好了，笑也笑够了，我们该去办正事了

说着，便牵着人，朝着乞丐口中那神秘的“卫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一路上深入山林，周遭的雾气愈发浓重，如乳白色的轻纱般缭绕在林间，将远处的景物渲染得朦朦胧胧，仿佛置身于一幅水墨丹青之中。桑榆晚虽已跟着李莲花行走江湖一段时日，但毕竟是十七年来第一次踏足这等传闻中的古玩交易黑市，心中难免充满了新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像只初入陌生领地的小兽，清澈的眼眸亮晶晶的，不住地四处打量——观察着路边形态奇特的嶙峋怪石、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古老树木、以及那些与他们擦肩而过、行色匆匆、面容模糊却眼神各异的行人

李莲花始终牵着他的手，步伐沉稳，如同最可靠的磐石，无形中给予了桑榆晚莫大的安全感，让他可以放心地去好奇，去探索

二人小心地从一座湿滑的青石桥上走下，桥下溪流潺潺，水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驻足桥头，望向不远处，只见一座气势恢宏、却在浓雾弥漫中若隐若现的朱漆大门，如同蛰伏在云雾中的巨兽之口，透着一股森然与神秘。他们正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前方环境，评估着潜在的风险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明显赌气和不爽意味的冷哼

方多病不知又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抱着他那价值不菲的长剑，在二人身旁站定，眼神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扫过，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故意板起脸，明知故问道

方多病这里是查案的地方，有些人不在莲花楼里好好待着，跑来这里干什么啊？

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李莲花身上

李莲花面对这带着刺的问话，只是不慌不忙地“哦”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挺直的鼻梁，语气平淡自然得如同在讨论今日的天气，随口扯了个听起来颇为敷衍的借口

李莲花我来呢，卖点东西啊

那神情坦荡得仿佛真是来做买卖的

方多病闻言，又是一声重重的冷哼，语气里满是怀疑与不屑

方多病卖东西？跑到这深山老林的黑市里卖东西？

方多病卖什么？卖你的狐狸精，还是卖那只叫明月奴的狸奴？

他显然半个字都不信李莲花的说辞

一旁的桑榆晚反倒是一脸真诚无辜，他偏过头，清澈如小鹿般的眼眸望向方多病，语气诚恳，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好奇，恰到好处地接话道

桑榆晚方多病，你上次在小棉客栈不是亲口说，这个赢珠甲很值钱吗？

他指了指李莲花随身带着的包袱

桑榆晚我和花花这次过来呢，就是想先打听打听价钱

桑榆晚说不定运气好，能卖个好价钱，也好给花花买些治疗心疾的药材

他这话半真半假，卖赢珠甲是计划中的一环，但若能借此换些银钱，为李莲花调养那因碧茶之毒亏损过的身体，他自是求之不得。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毫不作伪

方多病一听桑榆晚居然真的打算将“赢珠甲”这等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护身至宝拿去变卖，只为了给李莲花这个在他眼中“招摇撞骗的假神医”买药，顿时露出一副“暴殄天物”、“恨铁不成钢”的痛心表情，指着桑榆晚，又瞪向李莲花，气道

方多病你……你！

方多病这赢珠甲乃是刀枪不入的江湖至宝

方多病你……你竟要卖了它，去给这个……这个招摇撞骗的假神医买药？！

方多病你！

他气得胸口起伏，说到最后，竟有些语无伦次，只觉得眼前这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应，简直是不可理喻

桑榆晚面对他的指责，反倒是无辜地耸了耸肩，一脸不以为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桑榆晚这赢珠甲放在莲花楼里，也就是积灰占地方的份儿

桑榆晚与其让它蒙尘，还不如我把它卖了，发挥它最后的一点价值，物尽其用嘛，还能换点实在东西

说完，他还极其自然地扭头看向李莲花，寻求认同般，眨着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软声问道

桑榆晚是吧花花？我说的可有道理？

李莲花十分配合地“啊”了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无辜且诚恳，迎向方多病那充满狐疑、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出破绽的目光，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附和道

李莲花嗯，阿若此言，深思熟虑，甚是有理

那模样，仿佛桑榆晚提出了一个多么富有建设性的绝佳主意

方多病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简直要被他们气得仰倒。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口翻涌的郁结之气，木着一张俊脸，摆了摆手，有些无语又有些自暴自弃地道

方多病算了算了！本少爷说不管就不管了！

方多病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真是……

说完，还极小声地、带着浓浓不甘地“切”了一声，表达自己最后的抗议

李莲花看着方多病那副横冲直撞、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劲儿，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江湖水深，人心叵测，远非他这等世家公子哥想象中那般简单快意，只希望他此番独自行动，能吉人天相，平安无事

趁着方多病注意力转移，气呼呼别开脸的间隙，桑榆晚悄悄凑近李莲花，温热的气息带着清淡的药香，轻轻拂过他的耳廓。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和他咬耳朵，语气里带着点小狐狸般的得意与狡黠

桑榆晚花花，你看，我这演技是不是越发精湛了？

桑榆晚是不是很自然，很有说服力？

仿佛一个做了好事等待夸奖的孩子

李莲花感受到耳畔传来的温热痒意，侧过头，看着小朋友近在咫尺的、带着邀功意味的明亮眼眸，心里如同被羽毛轻轻搔过，软成一片

他何尝不知道自家小朋友那点为了配合他计划而耍的小聪明和弯弯绕绕，但这份灵动机敏与全心信赖，却让他爱不释手。他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浓得化不开的纵容，同样压低声音，嗓音低沉柔和，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李莲花嗯，我们阿若演得极好，连方多病那样精明的人都骗过去了

他轻轻一笑，气息拂过桑榆晚敏感的耳垂，引得那白玉般的耳廓微微一动

李莲花想要什么奖励？尽管说

桑榆晚傲娇地轻哼一声，仿佛觉得光是口头夸奖还不够诚意。他继续旁若无人地与他相互咬耳朵，态度亲昵自然，仿佛周围熙攘的人群与潜在的危险都不存在

桑榆晚光是嘴上夸夸可不行，得来点实际的

桑榆晚今晚我要吃你亲手做的红烧肉，要选肥瘦相间、五花三层的肋条，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的那种

桑榆晚还有豆腐鲫鱼汤，鱼要煎得金黄，汤要熬得奶白奶白，鲜掉眉毛才行

他点起菜来毫不客气，细数要求，因为这些本就是李莲花平日惯着他、由着他性子来的乐趣

李莲花眼中笑意更深，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光。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轻轻捏了捏小朋友那手感极佳、细腻滑嫩宛如上好暖玉的脸颊肉，动作亲昵而宠溺，点头应承，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李莲花好，都依你

李莲花等回去，我就去集市挑最新鲜的食材，给我们阿若做最拿手的红烧肉和豆腐鲫鱼汤

李莲花定让你吃得心满意足

桑榆晚得到李莲花具体而温柔的回应，心下如同喝了蜜糖般甜滋滋的。他借着宽大衣袖的完美遮掩，悄悄伸出小指，带着点依赖与撒娇的意味，精准地勾了勾李莲花垂在身侧的手指，那细微的动作，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亲昵与缠绵

李莲花感受到那细微却清晰的勾缠，垂首一笑，眼神温柔而纵容，仿佛能将人溺毙其中。他同样借着宽大衣袍的掩护，反客为主，一把握住小朋友那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微凉而柔软的手掌

将那只比自己小上一圈的手完全包裹在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摩挲着他光滑的手背，动作缓慢而珍重，指尖传来的温度与力度，无不透露出一种视若瑰宝的爱怜与虔诚

桑榆晚耳尖瞬间泛起漂亮的绯红，那红晕迅速蔓延，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心跳怦然，如同小鹿乱撞，却并没有丝毫挣脱的意图，反而乖巧温顺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指尖甚至微微回握了一下，更紧地贴合在那温暖的掌心中

感受着那令人无比安心的温度与力量。周围的喧嚣与雾气，仿佛都成了他们之间无声流淌的暧昧情意的背景

来到卫庄那气派却透着森严寒意的大门口，两旁身形魁梧、面色冷硬如铁的侍卫毫不客气地拦住了试图进入的方多病，冷声告知入门做生意需按规矩交纳一百两银子作为保金

这可难住了如今风餐露宿、惨被家里斩断所有经济来源的方大少爷。他面露窘迫，在身上摸索了半天，也凑不出这许多现银，正涨红着脸，进退维谷、不知所措时，李莲花牵着桑榆晚适时上前，语气平和从容，带着令人心安的镇定，淡然解围道

李莲花出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四海皆朋友

李莲花我们三人的保金，我一并付了便是

他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多病也是机灵，懂得就坡下驴，忙不迭接口，试图挽回些许颜面

方多病你看，我就说我们是一块儿的吧！早就约好了的！

李莲花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方多病那强装镇定却难掩窘迫的脸，毫不留情地、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拆穿他道

李莲花总不能真看着你方少侠被拦在门外，站在风口喝西北风吧？

李莲花那传出去，多不好听

语气里带着调侃

方多病脸上有些挂不住，呵呵干笑两声，嘴硬地找回场子

方多病哼，还算你李莲花有点良心，知道不能见死不救

这时，桑榆晚乖巧地上前一步，从腰间一个绣工极其精致、用料考究的荷包里，动作熟练地摸出三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神色平静地分别递给庄前神情冷硬的护卫，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显然是平日里处理这些琐事已然习惯

李莲花见状，很自然地再次牵过桑榆晚的手腕，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保护意味，率先进了卫庄那深邃的门洞。方多病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二人之间那种浑然天成、熟视无睹的亲昵与自然，仿佛牵手同行是刻入骨血的本能，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愈发明显

这李莲花对桑榆晚的态度，呵护备至，纵容亲昵，远远超出了寻常朋友的界限，倒像是……像是呵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或是……对待心爱之人的模样

三人一路进入卫庄，穿过了那扇沉重的大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人有些意外。庄内并非想象中那般阴森诡谲，反而是一片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集市景象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各式各样的摊位上摆满了真假难辨的古董器物、奇珍异宝，与镇子上的集市并无太大分别。若硬要说有何不同，那便是往来此地的“商人”们大多肤色黝黑粗糙，眼神精明锐利，带着江湖人的彪悍气息，口音更是南腔北调，汇集了五湖四海之人

桑榆晚花花

桑榆晚轻轻拽了拽李莲花的衣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些光怪陆离的商贩和货物。忽然，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声音里带着雀跃

桑榆晚你看那里，那个挂坠，好生别致亮晶晶的

那是一只雕刻成小狐狸形状的白玉挂坠，玉质温润，狐狸形态憨态可掬，眼睛处镶嵌着两颗极小的红色宝石，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灵动微光

小朋友向来喜欢这些亮晶晶、精巧可爱的小玩意儿，这个习惯李莲花又不是一天两天才知道的事。他纵容地低头看了看桑榆晚发亮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宠溺的弧度，牵着他的手便朝那个摊位走去，温声道

李莲花既然阿若喜欢，我们去瞧瞧

语气里的纵容，仿佛即便桑榆晚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去摘一摘

方多病看着这两人完全无视了周遭潜在的危险与此次前来的“正事”，竟然真的悠闲地逛起摊子来，尤其是李莲花那副“小朋友喜欢就买”的理所当然的态度，几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看着桑榆晚拿起那只狐狸挂坠，爱不释手地把玩，李莲花则在旁边耐心地看着，甚至还认真地点评了一句“雕工尚可，玉质也算细腻”，最后干脆利落地付了钱，将那挂坠亲自系在了桑榆晚的腰间，动作自然流畅

方多病最终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默默地、像个多余的影子般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心里那点关于这两人关系的猜测愈发清晰，却也愈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李莲花偶尔回头，瞥见方多病那副想问又不敢问、憋得难受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他摸了摸鼻子，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揶揄道

李莲花方少侠方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与我这个招摇撞骗的假神医一起吗？

李莲花怎么这会儿倒甩都甩不掉了？

方多病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白皙的脸颊瞬间气鼓鼓的，像只塞满了食物的小仓鼠。他瞪了李莲花一眼，伸手指着他，故作凶狠地威胁道

方多病李莲花！你少得意！

方多病本少爷……本少爷只是恰好同路！

方多病你……你别再让我看见你啊！

说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跟屁虫”，他气哼哼地一跺脚，抱着他的剑，转身就与两人分道扬镳，朝着庄内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背影都透着股决绝且幼稚的气息

桑榆晚正抱着一包刚买的、甜香诱人的金丝蜜枣，小口小口吃得正开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李莲花与他二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方多病径直走向一处门口有数名彪形大汉看守、气氛明显更为凝重严密的院落，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愣头青，果然一头扎进最危险的地方去了

方多病与李莲花二人分开之后，依着直觉和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思，一路来到那处守卫森严的庭院。他不动声色地走进去，目光迅速扫过院内或坐或站、形形色色的人物。这些人大多面容精悍，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土腥味和煞气，显然都不是善茬

坐在廊下悠闲喝酒的一个中年男子，正是丁元子。他眯着醉眼，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方多病一番，语气带着试探

丁元子瞧着面生得很，小子，你也是来吃席的？

这一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到了方多病这个生面孔身上

方多病被众人盯着，心里有些发毛，但面上还是强作镇定，点了点头，应道

方多病正是

丁元子又仰头灌了一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继续用行话盘问

丁元子那小老儿就多嘴打听一下，尊驾是几更动的身？走的是哪条便道啊？

方多病哪里懂得这些行话切口，只当是寻常问话，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地按照自己实际情况回答

方多病前天动的身，走的官道

他心想，自己确实是前天才决定来查案，走官道来的朴锄山，这回答没毛病

然而，他这“老实”的回答，在懂行的人听来，无异于直接暴露了“门外汉”的身份。话音刚落，院内气氛瞬间紧绷，众人脸色纷纷沉了下来，眼神变得不善，更有甚者，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兵器，眼中凶光毕露，拔剑之声此起彼伏，蓄势待发。方多病这才意识到不妙，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忽然，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只见几颗金灿灿的蜜枣，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精准无比地、分毫不差地打在那些已然拔剑出鞘、意图发难的土夫子手腕或兵器薄弱之处！力道巧妙，既不伤人，又足以让他们手腕酸麻，兵器险些脱手

李莲花竹哨，排箫都见响儿，这位朋友呢，也跟咱们在一个屋听曲儿，南腔北调不分家呀

一道温和从容的声音随之响起，打破了院内的肃杀气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莲花携着桑榆晚，款款从院门外走来，衣袂飘飘，神态闲适，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聚会

而此时的桑榆晚，也与方才在集市上对李莲花撒娇撒痴、天真烂漫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手里还抛接着几颗剩下的金丝蜜枣，姿态游刃有余。他清越的声音，如同雨滴敲击在青瓷之上，清脆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威慑力

桑榆晚诸位如今，烟霞绕水网未收，江头也可试鱼钩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几颗蜜枣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动作优雅

桑榆晚不妨先试试这金丝蜜枣，甜得很

桑榆晚有时候，耐心等着咬钩，也比贸然出手，结果一无所获要来得好，诸位觉得呢？

他这番话，既点了明大家的目标，又暗示了合作的可能性，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在场的土夫子都是人精，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虽然仍带着几分警惕审视，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杀气却是消散了大半

李莲花见状，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极低，拱手解释道

李莲花诸位朋友，莫怪莫怪

李莲花我这位小兄弟

他指了指还有些发懵的方多病

李莲花是个肉头，平日里不怎么下地，所以不懂行里的规矩话，绝非有意冒犯，大家海涵，海涵啊

如果说桑榆晚那番暗藏机锋的话和精准的“蜜枣打穴”只是让在场众人脸色缓和，心生忌惮，那么李莲花这番熟练至极的黑话解释和低姿态，则是进一步打消了这些人最后的一点疑虑，同时也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

喝得微醺的丁元子眯着眼，又将目光转向了气度不凡的李莲花，指着他又开始盘问

丁元子那你呢？你又是几更动的身？走得哪条便道啊？

李莲花面对盘问，神色不变，微微一笑，不疾不徐，从容应答

李莲花二十更动身

他略一停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自信

李莲花走的嘛，独户道

丁元子“嗯——”了一声，尾音拉得老长，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奇的光芒，上下重新打量着李莲花

丁元子原来是位老手，失敬失敬！

他语气恭敬了不少，又追问道

丁元子既然走得是独户道，那敢问阁下身上抗没抗幡？幡上是几个字啊？

李莲花目光平静，淡淡吐出一句

李莲花扛金幡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一丝震惊与敬畏。“金幡”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扛的！

李莲花不等他们细想，继续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莲花十三年前，京南皇陵，明楼前留过的四个字——

他话音未落，在场的一些老资历的土夫子已然脸色大变，看向李莲花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敬畏。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确认着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下一刻，以丁元子为首，众人纷纷收起兵器，对着李莲花恭敬地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

“拜见素手书生前辈！”

一时间，院内气氛由之前的杀气腾腾，转变为了一片恭敬与惶恐。众人纷纷自报家门，语气谦卑：

丁元子晚辈鎏金丁元子

段海遗墨段海

张庆狮天漏张庆狮、张庆虎兄弟

葛潘山卯葛潘

李莲花——或者说，重现江湖的“素手书生”，只是微微颔首，环顾一圈，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莲花我来，只为吃席，不攀交情，不谈旧事。大家请自便，无需多礼

说完，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极其自然地再次牵过一直安静站在他身侧、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桑榆晚的手腕，在众人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率先离开了这个方才还是众矢之的的是非之地，姿态从容，仿佛只是离席去透透气

方多病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但见李莲花离席，也深知此地不宜久留，赶紧紧跟其后，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庭院

走出院落，远离了那些探究的目光，李莲花才稍稍放缓了脚步。他低头看向身边的桑榆晚，只见小朋友正低头摆弄着腰间新得的狐狸挂坠，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交锋与他无关，又或者，他全然信任身边之人能处理一切

李莲花握着他的手微微紧了紧，指尖在他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传递着无言的赞赏与安抚。桑榆晚感受到他的动作，抬起头，迎上他温柔的目光，回以一个安心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看，我配合得不错吧？”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语，皆在不言中。这江湖路远，风波不断，但只要彼此携手，便是岁月静好，无所畏惧。而前方等待他们的“一品坟”与“观音垂泪”，似乎也因为这份携手与共的情意，而少了几分诡谲，多了几分值得期待的曙光

所谓地下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