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在平坦的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了几日,车轮辘辘,碾过尘土,终于在一天清晨,天光破晓、薄雾将散未散之时,彻底驶离了玉城地界,抵达了朴锄山脚下的一座小镇
李莲花依着旧例,将莲花楼稳妥地停在了镇子郊外一处僻静又靠近水源的林地旁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楼内的小木桌上,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桑榆晚坐在桌边,双手捧着一个温热的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里面醇香的豆浆,姿态乖巧。晨光映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同样捧着豆浆碗、神色平静的李莲花,想起昨日收到的那封飞鸽传书,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桑榆晚花花,昨日普渡寺的无了大师,特意传书给你,是说了什么要紧事吗?
李莲花闻言,将口中的豆浆缓缓咽下,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意。他放下瓷碗,语气随意,带着点对老友的熟稔与无奈,说道
李莲花那老和尚,还能说什么?
李莲花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念叨那碧茶之毒如何凶险难解,忧心我性命安危
李莲花苦口婆心地劝我回归本相,去见见四顾门的旧人,集众人之力,共同寻找解毒续命之法罢了
他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浅笑,眼神里却并无多少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李莲花这老和尚啊,虽说早已皈依佛门,本该六根清净,却偏偏最爱操心这些红尘俗世、恩怨情仇
李莲花我看他这修行,还是差些火候,六根不净呐
桑榆晚也放下了手中的瓷碗,拿起旁边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疑惑地眨眨眼
桑榆晚花花,你没告诉无了大师,你身上的碧茶之毒,早已解了吗?
桑榆晚也省得他老人家远在普渡寺,还日日为你悬心
李莲花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窗外静谧的林地,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决断
李莲花不必
李莲花我如今碧茶已解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越少……便越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落在桑榆晚带着关切的脸庞上,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李莲花毕竟,在世人眼中,三年前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
李莲花身中碧茶奇毒,坠入茫茫东海,早已是尸骨无存,了无寻踪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壁,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李莲花而活下来的,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只是莲花楼里一个名叫李莲花的普通游医
李莲花会看病,会做饭,会养狗,偶尔……也管些闲事。如此,便很好
桑榆晚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听懂了他话语中深藏的顾虑与远见,也凝重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
桑榆晚你说得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桑榆晚树大招风,若是让外界知道李相夷未死,且剧毒已解,不知会引来多少不必要的关注、试探
桑榆晚甚至是……更深的算计。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怕是都要闻风而动,攀扯不休了
他深知江湖人心险恶,更不愿李莲花再卷入从前的风波漩涡
说完这略显沉重的话题,桑榆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灵动起来,他警惕地朝窗外和门口方向望了望,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凑近李莲花,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秘感,小声问道
桑榆晚花花,你……你可曾听说过,这朴锄山里,藏着一座前朝的大墓?
李莲花被他这鬼鬼祟祟又充满兴致的模样逗得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如常,带着点博闻强识的淡然
李莲花嗯,听说过一些。朴锄山深处,确有一座一品坟
李莲花据传是前朝那位命运多舛的芳玑太子,与其来自南胤的爱妃的合葬陵墓
李莲花坊间传闻,里面陪葬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更有不少让江湖人趋之若鹜的武功秘籍和神兵利器
他顿了顿,看向桑榆晚亮晶晶的眼睛,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传闻
李莲花而且,更有一种说法,百年前那位医术通神
李莲花人称菩提药王的前辈所制的灵药——观音垂泪
李莲花其最后所知的下落,便是在这一品坟之中
桑榆晚一听“观音垂泪”四个字,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立刻挪了挪身子,紧挨着李莲花坐下,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攥住了李莲花宽大衣袖的一角,轻轻摇晃着,仰起脸,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殷切的期盼与祈求,眼巴巴地望着他
桑榆晚那我们……我们去这一品坟看看好不好?
他急切地解释道,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桑榆晚这观音垂泪,我以前听药王谷的平安姐姐提起过
桑榆晚她说这是世间罕有的灵药,能助人打通淤塞的经脉
桑榆晚甚至……甚至有可能让散功之人重聚内力,功力尽复
他攥着衣袖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为李莲花打算的急切
桑榆晚花花,我们去把它寻来给你服下,好不好?
桑榆晚即便不能让你立刻恢复鼎盛时期的功力,但它定然是一味固本培元、滋养经脉的绝世良药
桑榆晚对你的身子肯定大有裨益的
李莲花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小朋友。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对宝藏的贪婪,只有满心满眼、毫无保留地为他筹谋、希望他更好的纯粹心意
那热切的目光,像是最温暖的阳光,直直地照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心尖发软,几乎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覆在桑榆晚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背上,指尖传来少年温热的体温。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满足
李莲花阿若,你的心意,我明白
李莲花只是……你看我如今,内力虽不复当年鼎盛,但也已恢复了十之五六,足够傍身,应对寻常麻烦绰绰有余
他目光温和,带着看透世事的释然
李莲花我并不追求重登那所谓的武林之巅,也不再是那个需要天下第一名头来证明自己的李相夷了
李莲花如今这般,有莲花楼可栖身,有你在身旁,每日里研究药草,烹茶做饭,闲时看云卷云舒……
李莲花这样的生活,平淡,安宁,我很知足,也很满意
桑榆晚听了这话,却有些不依地微微坐直了身子,攥着他衣袖的手却没松开,反而更用力了些,语气里带着点执拗和不满,小声反驳道
桑榆晚可是……我就是想让我的花花,再好一些,更圆满一些嘛!这有什么不对?
他望着李莲花,眼神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桑榆晚李相夷是惊才绝艳、傲视群伦的天之骄子,这难道有错吗?
桑榆晚难道因为他现在选择做李莲花,选择了平淡的生活,他就不能再是那个天之骄子了吗?
桑榆晚我只是……不想你因为任何原因,留下丝毫的遗憾
李莲花直直地望进那双不掺任何杂质、清澈如水晶般的眼瞳里。那里面没有江湖的算计,没有利益的权衡,只有最单纯、最炽热的希望——希望他好,希望他圆满,希望他没有任何遗憾
平静了许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李相夷的骄傲与锋芒,似乎在这一刻,被少年赤诚的目光悄然唤醒了一丝
他凝视着桑榆晚,过了好一会儿,终是败下阵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无奈又带着无限纵容的浅笑,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桑榆晚那手感极佳、滑腻柔软的脸颊肉,动作亲昵而自然,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全然的妥协与宠溺
李莲花好。都听我们阿若的。你说去,那便去看看吧
桑榆晚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说服他的话,没料到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都拔高了一些
桑榆晚真的?!花花,你……你同意去了?!
李莲花看着他因为自己一个点头就高兴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宝贝的模样,心中那片柔软之地仿佛被彻底融化。他眼底蕴满了无尽的爱怜与温柔,那温柔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轻轻颔首
李莲花嗯。去看看
得了肯定的答复,桑榆晚立刻笑逐颜开,方才那点小争执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二人简单收拾了碗筷,放置好明月奴的口粮与水,这才将莲花楼锁好,便带着兴奋摇着尾巴的狐狸精,慢悠悠地从郊外散步走向镇子。到达镇子时,恰好赶上午膳的时辰。街道上人来人往,食物的香气从各家酒楼饭馆里飘散出来,勾人食欲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拍即合,随意选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酒楼走了进去。寻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点了几个当地的招牌小菜,李莲花还特意嘱咐伙计加了一碟酱骨头,给眼巴巴蹲在桌下的狐狸精加餐
而此刻,酒楼门外,方多病正捂着饿得“咕咕”直叫的肚子,一脸愤愤不平。他在玉城好不容易才甩掉了紧追不舍的小姨,兴冲冲地跑去寻李莲花和桑榆晚,打算结伴同行,结果呢?!结果等他赶到客房,早已人去楼空!这两个没良心的家伙,居然一声不吭地抛下他先走了!
方多病正站在街角,内心天人交战,是先去填饱肚子,还是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那两只“狡猾的狐狸”时,坐在窗边的李莲花眼尖,远远便瞅见了那位一脸怨念、东张西望的大少爷
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尖在桌下轻轻点了点坐在对面的桑榆晚
桑榆晚正夹起一筷子清炒时蔬,感受到动静,疑惑地抬眼,顺着李莲花眼神示意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看到了街上方多病那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地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带着揶揄的浅笑,压低声音,用气音对李莲花说道,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趣味
桑榆晚花花,快看,你的小冤家找上门来了
李莲花闻言,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斜睨了桑榆晚一眼,伸出手,隔着桌子,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如愿听到小朋友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带着抗议的惊呼,这才莞尔一笑,低声嗔怪道
李莲花没大没小
桑榆晚捂着并不断痛的额头,朝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李莲花只当没看见,神色自若地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笋片,自然地放到桑榆晚碗里,语气平淡地转移了话题
李莲花快些吃,等下我们还得去找找,这镇子里可有交易古玩器物的黑市
桑榆晚交易古玩的黑市?
桑榆晚咽下口中的食物,有些好奇地眨眨眼
桑榆晚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李莲花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神神在在的表情,唇角微勾,意味深长地低声道
李莲花自然是……去把我们手里那件用不上的赢珠甲
李莲花找个合适的买主,换些盘缠喽
桑榆晚立刻恍然,了然地点头,不再多问,专心享用起碗里的美食
两人一狗吃饱喝足,结了账,便悠闲地沿着镇中蜿蜒的水道散步消食。没曾想,刚转过一个街角,竟与那位捂着肚子、一脸菜色、正漫无目的闲逛的方多病,撞了个正着
待方多病看清眼前这两人一狗,尤其是那个一脸云淡风轻的李莲花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李莲花,语气酸溜溜的,带着十足的阴阳怪气
方多病哟,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
方多病这不是那位最喜欢把人扔在路边、自己溜之大吉的李大神医吗?
李莲花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真是偶遇,语气轻松地打招呼
李莲花方少侠?这么巧啊,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
方多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哼道
方多病谁跟你有缘?本少爷倒了八辈子霉才跟你有缘
李莲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顺着他的话,意有所指地笑道
李莲花方少侠说得是,咱们俩啊,大概是一见面就犯冲,互相带累运气
李莲花既然如此,不如就此别过,各自安好,如何?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牵起桑榆晚的手腕,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方多病欸!等等!
方多病一看他们真要走了,也顾不上摆架子了,急忙伸手出声阻拦,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点少爷脾气
方多病别过自然是可以的
方多病你不想与我结伴同行,我方多病也绝不是那等死皮赖脸、强人所难之人
他话锋一转,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我很讲道理”的模样
方多病不过嘛,好歹咱们也相识一场,这散伙饭,总得要吃的吧?
方多病规矩不能废,你请客
李莲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眼里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惊讶,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反问道
李莲花凭,凭什么呀?
方多病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自己饿瘪的肚子,下巴微扬
方多病就凭本少爷现在饿了
李莲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点无赖劲儿,紧跟着呛了一句,全然忘了自己刚刚才吃饱喝足
李莲花巧了,我也饿了
方多病你……
方多病被他这明目张胆的瞎话噎住,正要反驳,却被旁边几个蹲在墙角、衣衫褴褛的乞丐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那几个乞丐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近日镇上传得沸沸扬扬的“七具无头尸”的奇案,言语间提到了“黄泉府”、“盗墓贼”、“一品坟”、“金银宝贝”等字眼
李莲花、桑榆晚和方多病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争执,聚精会神地将那几个乞丐的对话听了个全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已了然
方多病眼珠一转,脸上重新挂上了神秘兮兮的表情,他凑近李莲花与桑榆晚,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锦囊,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块品相不俗的玉牌,在二人面前展示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方多病看见没?这个,可是府衙从那些无头尸身上,搜出来的重要证物
说着,他动手将玉牌翻了个面,露出了背面雕刻着的、略显狰狞的半个骷髅头标志
方多病瞧见这半个骷髅头没?
方多病这就是黄泉十四盗独有的标记
方多病这可是他们盗墓贼内部的身份行牌
他收起玉牌,压低声音,说得更加起劲
方多病听说啊,这黄泉十四盗的匪首,已经消失匿迹快十年了
方多病如今突然冒出七具无头尸,身边还散落着芳玑王陪葬的宝贝,手上挂的就是这盗墓贼的行牌
方多病你们说,这事儿邪不邪门?他们到底是不是那伙销声匿迹已久的黄泉盗?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下,才神秘兮兮地总结道
方多病而且,我听百川院的消息,此事,恐怕跟传说中那座藏宝无数的一品坟,扯上了关系
方多病怎么样?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方多病说完,摆出一副慷慨大度的模样,拍了拍胸脯,意有所指地看着李莲花
方多病本少爷呢,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计前嫌地带你们一起去
方多病查一查这离奇的七盗陈尸案,让你们也长长见识
方多病不过呢——
他语气一顿,故意拖长了尾音,等着李莲花上钩
然而,李莲花只是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副无奈又觉得好笑的表情,慢悠悠地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李莲花方少侠,你又开始自说自话了
李莲花我何时说过,要和你一起去查什么案子了?
方多病你……
方多病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呆愣地张了张嘴,刚吐出一个字,就又被李莲花打断
李莲花再说了
李莲花掏了掏耳朵,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
李莲花你刚才叽里呱啦说了那么一大堆
李莲花我呢,是既没怎么听懂,也没怎么听明白,反倒是听得我……有点犯困了
他还配合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看着方多病那瞬间涨红的脸色,难得地正了正神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疏离,清晰地说道
李莲花方少侠,咱们以后,最好真的……不要再见面了。对你,对我,都好
方多病被他这接二连三的拒绝和“划清界限”的话气得够呛,梗着脖子,嘴硬道
方多病不见就不见!谁稀罕!本少爷查案,未必要靠你呢!
方多病离了你李莲花,我方多病照样能破案!
李莲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般,朝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悠闲得像是在打发什么麻烦
李莲花如此甚好。那……方少侠,慢走不送啊
方多病气得狠狠一跺脚,恶狠狠地瞪了李莲花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直安静看戏、嘴角含笑的桑榆晚,终究是拉不下脸再说什么,气呼呼地一转身,越过两人,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径直离开了。那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愤懑和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