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小心地搀扶着桑榆晚,步履缓慢地再次回到了他那间方才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客房
桑榆晚肩头的伤处虽经处理,但行动间难免牵动,每走一步,眉心便几不可察地轻蹙一下,李莲花的手臂始终稳稳地托着他的肘部,将大部分支撑力揽在自己身上,那份细心呵护,无声却厚重
二人刚踏入房间门槛,便敏锐地察觉到,此间的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为凝重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冻结成了冰块。残留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李莲花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目光如同沉静的湖水,缓缓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眉头紧锁的方多病身上,语气平和地开口
李莲花诸位……这是怎么了?可是又有了新的发现?
方多病脸色复杂,几步凑到李莲花身边,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道
方多病玉城二小姐玉秋霜……的尸体,找到了
挨得李莲花极近的桑榆晚闻言,微微挑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好奇
桑榆晚玉城二小姐?
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脸色发白的离儿,最终定格在方多病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却依旧不改那点刻意的阴阳怪气
桑榆晚这位二小姐遇害之时,我与花花可都在一楼,与方少侠你相谈甚欢,寸步未离
桑榆晚这杀人动机和时间,我们可是半点不沾边
他轻轻吸了口气,似乎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却仍强撑着意有所指地继续道
桑榆晚方少侠这次,可莫要再突发奇想,觉得我与李神医会些什么隔空杀人的奇技淫巧,将这命案也栽到我们头上呐
方多病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离儿在一旁似乎想开口帮腔,却被方多病一个严厉的眼神死死拦住
李莲花听着桑榆晚这番带着刺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话,不由轻笑一声,那笑声打破了屋内些许凝滞的气氛。他看向方多病,目光沉静如水,语调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李莲花方少侠,查案需从根源问起
李莲花敢问,二小姐的尸身,是谁最先发现的?在何处发现?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站在一旁的玉城侍卫和那位身着劲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抱拳道
程云鹤在下鹤行镖局总镖头,程云鹤
李莲花亦拱手还礼,姿态从容
李莲花在下李莲花
他无意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转向玉城侍卫问道
李莲花侍卫大哥,不知你们是在何处寻回二小姐尸首的?当时情形如何?
那侍卫抱拳回礼,语气还算客气
侍卫回李神医的话,我们得知二小姐失踪后,便与店小二一同,逐间客房搜寻
侍卫直到在程总镖头的房中……发现了二小姐的尸首,以及……一个装在镖箱里的死囚人头
桑榆晚死囚人头?
桑榆晚倚着李莲花,声音带着些许气弱,目光却转向那些摆放在一旁的镖箱,好奇地探头看了看
桑榆晚程总镖头走镖,为何要带着人头?
程云鹤脸上露出几分晦气与无奈,解释道
程云鹤桑公子有所不知,这是衙门刚斩首的死囚,其家人想留个全尸,不忍其身首异处,这才托我顺路带回故乡安葬
程云鹤本是出于怜悯之心,谁承想竟惹上这等麻烦事
桑榆晚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缓步踱回李莲花身侧,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再次倚靠过去。李莲花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给予支撑
然而,就在此时,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大批身着玉城服饰、面色冷峻、手持兵刃的侍卫鱼贯而入,瞬间将整个空间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目光凌厉,根本不问缘由,直接下令:“城主有令,客栈内所有人等,涉嫌二小姐遇害一案,全部带回玉城羁押候审!”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李莲花眼神一凛,第一时间将桑榆晚更紧地护在身侧,低声道
李莲花别怕
桑榆晚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无事,只是脸色因这番变故更显苍白
一行人被粗鲁地反剪双手,推搡着押上了前往玉城的马车。李莲花始终紧挨着桑榆晚,在拥挤的车厢内,尽力为他隔出一小方相对安稳的空间,避免旁人碰撞到他的伤处
被关进牢房后,桑榆晚的精神明显愈发不济。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眼帘低垂,呼吸相较于平时显得急促而浅弱
李莲花看着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倦与虚弱,心头揪紧,满是担忧。他搀扶着桑榆晚,让他坐在角落里一堆相对干燥的稻草上,自己则紧挨着他坐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轻声问道
李莲花阿若,可是撑不住了?是不是很累?
桑榆晚勉强抬起头,对他挤出一个安抚性的浅笑,那笑容脆弱得如同晨曦中即将消散的薄雾。他声音低微,带着浓浓的倦意
桑榆晚嗯……好困呐……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李莲花眉头紧锁,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滚烫
显然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这地牢阴寒,对于受伤发热之人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桑榆晚花花……
桑榆晚无意识地向他靠近,将滚烫的额头抵在他微凉的颈窝,身体因为寒冷和高烧而微微打着颤,声音带着委屈的鼻音
桑榆晚好冷啊……
李莲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与心疼,甚至掺杂着几分罕见的无措。在这阴冷的地牢里,缺医少药,他空有一身医术却难以施展
他只能更紧地将人搂在怀里,试图用体温驱散他的寒意,同时毫不犹豫地运转起体内温和的扬州慢内力,让那股暖流通过相贴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渡入桑榆晚体内,希望能帮他抵御寒冷,缓解些许痛苦
他一遍遍轻声安抚着
李莲花没事的,阿若,我在呢
李莲花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悠长,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显然是内力起了一些作用,昏睡了过去,李莲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动作极其轻缓地脱下自己的外袍,仔细地盖在桑榆晚身上,将他裹紧,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珍视,生怕惊醒了他,或让他再受一丝风寒
牢房另一端,方多病还在对着牢门外的守卫据理力争,喋喋不休地强调着百川院和天机堂
李莲花安置好桑榆晚,这才起身,抱臂走到牢门边,看着徒劳努力的方多病,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平淡却带着看透世情的冷静
李莲花别叫了,方少侠
李莲花玉城真正能做主的人此刻不在城中,等她回来,自然会来见我们
李莲花你现在喊破喉咙也无用
方多病闻言,疑惑地转过头
方多病真正做主的人?我们被关进来的时候,不是见到城主玉穆蓝了吗?
李莲花目光扫过外面面无表情的守卫,耐心地为这位初出茅庐的大少爷解释道
李莲花这个玉穆蓝,在玉城并无实权,真正的大事,他做不了主
方多病你怎么知道?
方多病一脸狐疑
李莲花脸上露出一种“这都看不出来”的无奈表情,提点道
李莲花你方才没留意吗?那些护卫,包括之前客栈的侍卫,口口声声只提夫人,绝口不提城主
李莲花还有那玉秋霜,她称呼玉红烛为阿姐,而非阿嫂
李莲花由此便可推断,这玉穆蓝多半是入赘玉家,甚至可能改了姓氏
李莲花他空有一个城主的名头,实际上,在这玉城内,真正说一不二、掌握生杀大权的,是那位玉红烛夫人
方多病仔细回想,发现确实如此,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但随即,他又绷起脸,试图将话题引回案件本身,正色道
方多病可昨晚客栈里发生的那些事——
李莲花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让人心底生寒
李莲花方少侠,我劝你别总把心思放在探究我的来历上
李莲花身为刑探,当多听、多问、多观察,好好做足功课才是正理
李莲花线索,往往就藏在细节之中
方多病不用你说教!
方多病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李莲花一眼,悻悻地转过身,走向同样被关押的程云鹤,继续他的调查
方多病程总镖头,你仔细想想,你这趟镖,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死囚人头,究竟有何蹊跷?
程云鹤提起此事,便是一脸懊丧与晦气
程云鹤我也想知道这其中缘由啊
程云鹤这趟镖,明面上是护送北山矿场送往京中的黄玉
程云鹤封箱之时,众目睽睽,一路也未曾离开过我们的视线,怎的到了客栈,就变成了玉二小姐的尸首?
程云鹤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李莲花在一旁听着,神情若有所思,他没有加入讨论,而是沉默地走回角落,再次蹲下身,仔细地替桑榆晚掖了掖盖在身上的外袍袍角,动作轻柔地将他被汗水濡湿的鬓发别到耳后
指尖再次触碰到他依旧滚烫的额头,李莲花眉宇间的忧色更深了几分,一种无能为力的焦灼感在他心底蔓延
那边,方多病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追问程云鹤
方多病程总镖头,那趟私运人头的镖,又是怎么回事?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程云鹤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坦白道
程云鹤唉,就是在运镖的同一日,有个人找到我,出价百两银钱,让我用私镖偷偷将这个人头运出城去
程云鹤他说这凶犯是因劫掠官银被斩首,家里人想保个全尸,念在酬金丰厚,我一时……
程云鹤一时财迷心窍,就答应了下来。谁能想到会惹出这等塌天大祸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只觉得这案子如同被层层迷雾笼罩,诡异非常
李莲花安顿好桑榆晚,这才从角落里缓步走出,目光扫过程云鹤和那些镖箱,语气平淡地开口,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李莲花这听上去,倒不像是人为,更像是……鬼魅作祟了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道
李莲花或许,那鬼并不想保住玉二小姐的尸身呢?
李莲花否则,为何偏偏在镖箱中,在她尸身旁边,会出现一个死囚的人头?
方多病你!这世上哪有鬼!
方多病下意识就想反驳这怪力乱神之说
然而,他话音未落,牢房外再次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为首的侍卫队长面色冷硬,直接打开牢门,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二小姐尸身被焚,夫人回城后震怒!将所有嫌犯带至正厅!”
李莲花眼神骤然一凝。他立刻转身回到角落,俯下身,轻柔地拍着桑榆晚的脸颊,低声唤道
李莲花阿若?阿若?醒醒,我们得走了
桑榆晚被从昏沉的睡梦中唤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高烧引起的红血丝
桑榆晚花花……怎么了?
李莲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面那群来者不善的侍卫。桑榆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瞬间明白了眼前的处境
他咬了咬牙,借着李莲花搀扶的力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然而高烧和伤痛让他双腿发软,步伐虚浮踉跄
李莲花见状,毫不犹豫地将他半揽半抱在怀里,几乎承担了他全部的体重,低声道
李莲花靠着我,别逞强
桑榆晚虚弱地点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任由他支撑着自己,沉默地随着人群,被侍卫们推搡着带往玉城正厅
一行人被押解至正厅前空旷的庭院中,却意外地看到一群仆从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用力擦拭着青石地板上大片尚未干涸的、刺目的暗红色血迹。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程云鹤血?哪来的这么多血?
程云鹤看着地上的景象,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抖
李莲花一边小心地扶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桑榆晚,一边凝神观察了片刻那血迹的范围和形态,语气沉静地给出了判断,那冷静近乎冷酷
李莲花看这血量与喷溅痕迹,非一人所能及
李莲花这些血,多半是那些看守二小姐尸身的玉城护卫的
方多病闻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无法接受有人会如此草菅人命,喃喃道
方多病这些护卫……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环佩叮当声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位身着华服、面容冷艳、眉宇间带着肃杀之气的女子,在玉穆蓝亦步亦趋的陪伴下,缓缓从厅内走出
她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院中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与毫不掩饰的怒意
玉红烛身为玉城护卫,护主不力,已是死罪
玉红烛派他们看守秋霜尸身,竟还如此疏忽,不知是谁弄翻了火烛,害得我妹妹尸身受损,面目全非
她的话语冰冷无情,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玉红烛我让他们自尽谢罪,已是念在往日情分,格外开恩慈悲了
方多病你就是玉夫人?
方多病初生牛犊不怕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正义感,上前一步,愤懑不平地指责道
方多病事情尚未查清,真相未明,你怎能如此轻易就决断数十条人命?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玉红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漠然
玉红烛玉城家奴,生死皆由主人
玉红烛他们的命,是玉城给的,自然由玉城决定去留
玉红烛无能者,废物也,玉城从不留废物!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残酷。庭院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仿佛有无形的弦绷紧到了极致
然而,在这紧张的氛围中,唯有李莲花与依靠在他怀中的桑榆晚,神色显得异常平静
李莲花的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早已看惯了这世间的凉薄与残酷,他只是更紧地护住了怀中因高烧而微颤的人,仿佛外界的纷扰、权力的倾轧、人命的轻贱,都远不及怀中这一隅的温暖与牵挂来得重要
他们如同风暴中心的两棵相依的树,沉默地,坚定地,共同面对着这扑面而来的寒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