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二楼,桑榆晚的房间内,一片寂静,与旁边的喧嚣混乱隔绝开来
李莲花抱着已然力竭、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桑榆晚,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的动作极尽轻柔,仿佛怀中捧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每一个微小的颠簸都可能加剧他的痛楚
他小心地将人安置在铺着素色棉布的床榻上,那冰冷的床板似乎都因这份小心翼翼而显得柔软了几分
正当李莲花欲起身去点燃烛火,好更清晰地查看伤势时,一只冰凉而微颤的手却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力道之大,透露出主人潜意识深处的不安
桑榆晚花花……
桑榆晚的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带着受伤后特有的依赖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桑榆晚你要……做什么去?
他勉强睁开眼,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深藏眼底的不安,如同受惊的小兽,未能逃过李莲花敏锐的洞察
李莲花是何等样人,一眼便看穿了这强装镇定下的惶然。自家这小朋友,平日里看似清冷独立,实则最是恋他,尤其在受伤脆弱时,这份依赖便会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又带着细微的疼。他立刻顺着那拉扯的力道,重新在床沿坐下,就着昏暗的光线,俯下身,指尖极其温柔地将桑榆晚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凌乱发丝别到耳后
他的目光如同温暖的春水,流淌着化不开的浓稠情意与怜惜
李莲花阿若乖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醒的好梦
李莲花我哪里都不去,只是去点几盏灯,亮堂些,也好替你处理伤口
许是失血带来的虚弱,又或许是回到了全然信任的人身边,桑榆晚竟透出了几分从前在药王谷被娇养着时才有的、不自觉的娇气
他眨了眨眼,长睫像蝶翼般轻颤,不确定地追问
桑榆晚真的吗?
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信赖,却又害怕这温暖转眼即逝
李莲花心底软成一片,唇角漾开一个无比安抚人心的温柔笑容,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桌案上的烛台,耐心道
李莲花真的。你看,烛火就在那儿,很近
李莲花阿若就看着我去点,好不好?我保证不走远
桑榆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模糊地看到了烛台的轮廓,这才像是稍稍安心,恋恋不舍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紧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从鼻间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带着鼻音的“嗯”声
李莲花暗暗松了口气,起身动作利落地将房间内的几盏油灯一一点亮。橘黄色的温暖光晕逐渐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似乎驱散了几分桑榆晚心头的阴霾。他将最亮的一盏烛台移至床头的小几上,柔和的光线恰好笼罩住床榻这一方天地
他重新坐回床沿,小心翼翼地将桑榆晚扶着靠坐在自己怀里,让他能借些力。接着,他的手便自然而然地伸向桑榆晚腰间的衣带,准备替他解开沾染了血污的外袍。然而,指尖刚触碰到衣带,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按住
桑榆晚花、花花……?
桑榆晚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羞窘,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颊竟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尤其是在烛光的映衬下,连耳根都透出了粉色,如同上好的胭脂晕染开来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都这种时候了,小朋友竟还在害羞。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却愈发温和
李莲花阿若,你肩上的伤需要立刻处理
李莲花血迹已经凝在皮肉和衣物上,若再不清理,待会儿撕扯开来,会更疼
桑榆晚那、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脱我衣服呀……
桑榆晚羞得几乎要将脸埋起来,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李莲花看着他这难得的扭捏情态,心中那点因他受伤而起的焦灼竟被冲淡了些许,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但更多的还是怜惜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般,从床沿站起,温声道
李莲花好,依你。那我先去打盆热水,再回去我们的房间取金疮药和解毒散
他顿了顿,商量般地道
李莲花等我走后,你自己乖乖把外袍和里衣褪到肩下,等我回来给你清理伤口、上药,这样可以吗?
桑榆晚抬起湿漉漉的眸子,那眼神澄澈明净得像山间清泉,乖巧无比地点了点头,像只收了爪牙、无比顺从的猫儿
李莲花见他应下,仍不放心,又执起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仔细探查了片刻,确认毒素虽未完全清除,但已被他的扬州慢内力暂时压制,暂无性命之忧,这才稍稍定心,转身快步出了房门
约莫半刻钟后,李莲花端着一盆冒着袅袅热气的清水,手里拿着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回来了。 他的面色比方才出去时凝重了些许,不知是因为担忧桑榆晚的伤势,还是在外面又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推开房门,只见桑榆晚果然依言,已经自行褪去了染血的外袍,只余下一身素白色的里衣。然而,左边肩胛处的里衣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紧紧粘连在伤口周围的皮肉上,那片刺目的红与周围白皙的肌肤形成惨烈的对比,看上去触目惊心
看着少年忍着疼痛和羞涩,乖乖执行自己吩咐的模样,李莲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怜爱交织翻涌。他稳了稳心神,将水盆放在床头小几上,浸湿了干净的软布,拧得半干
他重新在桑榆晚身边坐下,动作轻柔地将温热的湿布敷在伤口周围血迹干涸、与衣物粘连的地方。热力渗透,试图软化凝固的血块。布料揭开时,不可避免地会牵动皮肉,桑榆晚顿时疼得轻轻抽了一口冷气,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李莲花阿若,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李莲花立刻放柔了动作,一边更加小心地敷着,一边俯下身,对着那伤处轻轻吹着气,试图用微凉的气息缓解他的灼痛。他的眼神专注而心疼,仿佛恨不能将这伤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桑榆晚紧咬着下唇,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强忍着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那只未受伤的手,又不自觉地悄悄伸过来,勾住了李莲花垂在身侧的衣角,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能带给他无尽的安全感
李莲花将他这无意识依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头微软,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宠溺的弧度。他没有点破,也没有挣开,任由那点微弱的力道牵着自己
待血迹被热水充分浸润,与皮肉的粘连不再那么紧密后,李莲花将手中染血的布巾扔回水盆,清澈的水面立刻晕开一团浑浊的暗红。他抬眼,小心地觑着桑榆晚的脸色,见他虽然依旧害羞,但并未抗拒,这才深吸一口气,动作极其轻柔、缓慢地,将他左边肩头的里衣缓缓褪下,露出整个光滑的肩臂和那处狰狞的伤口
衣物剥离的瞬间,桑榆晚下意识地抿紧了唇瓣,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他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绷紧,显露出内心的紧张与无措
李莲花借着明亮的烛光,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睫上沾染的细微湿意,以及因羞赧而微微泛红的肌肤。他甚至能感受到,手下这具年轻身体里,那因为他的触碰而加速的心跳。这无声的羞涩与全然的信任,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他不由得低笑出声,那笑声低沉而温柔,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笑声换来桑榆晚带着羞恼的、毫无杀伤力的一瞥,眼波横流,反倒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情
李莲花连忙举起空着的那只手,做出投降的姿态,眼底却漾着促狭的笑意,讨饶道
李莲花好好好,是我不对,阿若别这么看我
然而,那点恶劣的逗弄心思并未完全熄灭,他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桑榆晚敏感的耳廓,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李莲花可是阿若,你也得体谅体谅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戏谑的无赖
李莲花我也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年纪嘛,也就比你虚长几岁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桑榆晚裸露的肩颈线条,声音愈发低沉暧昧
李莲花如今,可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呐……
桑榆晚何曾听过他这般直白又带着暗示的言语,双眸瞬间惊讶地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与无声的控诉,脸颊“轰”地一下,如同晚霞烧透了天际,迅速从脸颊蔓延至脖颈,整个人都像是被蒸熟了的虾子,红得透彻。他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完全是一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手足无措、呆愣当场的模样
看着他这副纯情又可爱的反应,李莲花连日来因江湖风波而紧绷的心弦,竟奇迹般地松弛下来,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暖意的愉悦与满足感
李莲花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李莲花见好就收,敛起那点玩味,神情重新变得专注而严肃
李莲花我们阿若脸皮薄,再逗下去,怕是要冒烟了
他拿起准备好的银针,指尖凝聚起精纯温和的扬州慢内力
李莲花现在,闭上眼睛,放松,我要开始替你逼出余毒了
银针闪烁着寒芒,精准地刺入桑榆晚周身几处大穴。李莲花神情专注,以内力缓缓引导,将渗入经脉的毒素一点点逼向肩胛的伤口处。只见那伤口周围原本泛着不祥青紫色的皮肤,颜色逐渐加深,最终,带着腥气的乌黑毒血顺着伤口缓缓流淌出来
李莲花一边运功,一边分神密切关注着桑榆晚的状况。见他原本青紫的唇瓣渐渐恢复了淡淡的粉色,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这才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待毒血尽数流出,伤口处重新渗出鲜红的血液时,李莲花迅速撤针。他又不动声色地渡过去一丝精纯的扬州慢内力,温养着他受损的经脉。这个发现还是在他身中碧茶之毒时偶然得知,桑榆晚所修的“青阳昭苏”内力属性温和,主生机疗愈,与他的扬州慢竟是同源共济,彼此交融非但毫无排斥,反而有相辅相成之效

仔细地将特效的金疮药粉末均匀撒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听到桑榆晚因药粉刺激而发出的细微闷哼,李莲花撒药的手势愈发轻柔而快速。他用干净的白色棉布熟练地为他包扎好,动作利落,确保既牢固又不至于过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一旁干净的里衣,小心地替他穿上。然而,刚将衣服披上肩头,桑榆晚便飞快地伸手,自己紧紧抓住了衣襟,然后有些慌乱地背过身去,窸窸窣窣地自行整理起来,只留给李莲花一个泛着粉色的、线条优美的后背和依旧通红的耳尖
李莲花看着他这番欲盖弥彰的举动,心底那点笑意又忍不住漫了上来,如同春水破冰,汩汩流淌
经过一番治疗,桑榆晚的脸色已然好了许多,虽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已不再是骇人的惨白。体内有青阳昭苏与扬州慢双重温和内力的滋养,精神也恢复了不少。他眼珠子灵动地转了转,忽然想起方才李莲花那些“暗含威胁”的戏谑之语,心下微动,起了“报复”的念头
他猛地转过身,趁李莲花不备,整个人如同没了骨头般趴上他的后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带着点力道轻轻捏着他两侧的脸颊,皮笑肉不笑地“审问”道
桑榆晚花花,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血气方刚?正常男人?
他手下稍稍使劲,将李莲花的头扭向自己这边,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桑榆晚听起来经验很丰富嘛?说说,除了我,你还对哪个漂亮姐姐这般血气方刚过?
李莲花猝不及防被他从背后“袭击”,先是一愣,随即眼底便漾开了纵容的笑意。他丝毫不做挣扎,任由自家这醋意盎然的小朋友胡闹,甚至故意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追忆往事的感慨
李莲花唉,说起来,那也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当年在扬州袖月楼……
他刻意顿了顿,果然感觉到环在脖子上的手臂收紧了些许。他眼中笑意更深,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李莲花彼时李相夷年少轻狂,曾与楼中花魁对弈,约定输一局便需赋诗一句
李莲花结果嘛……连输了三十六回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年少时的荒唐
李莲花无奈之下,只好用少师剑尖沾了胭脂,在楼壁上提下了三十六句《劫世累姻缘歌》……
桑榆晚原本只是故意借题发挥,闹着好玩,心里并未真的介意
此刻听他竟真的提起李相夷时期的风流轶事,还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花魁”、“对弈”、“胭脂”、“情诗”……一连串的词砸下来,心里那坛陈年老醋仿佛瞬间被打翻,酸涩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当即也顾不上什么害羞和“秋后算账”的架势了,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带着点赌气,又带着点想要覆盖掉那些他不愿想象的、属于“李相夷”的过往画面的急切,眼睛一闭,不管不顾地就朝着李莲花那张还在说着“惹人厌”话语的嘴唇亲了上去
李莲花正说得“兴起”,猝不及防被两片温热柔软的唇瓣堵住了所有未尽之语,瞳孔因惊讶而微微放大。然而,那惊愕也只是一瞬。随即,他眼底深处便翻涌起压抑已久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浓稠情感与渴望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一手稳稳托住桑榆晚的后颈,加深了这个由小朋友主动发起、却略显青涩莽撞的亲吻
他极富耐心地引导着,如同教导最生涩的学徒,唇舌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撬开对方的齿关,缱绻交缠。空气中很快便只剩下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水声、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以及桑榆晚偶尔承受不住时发出的、小猫般的呜咽轻哼
这个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深入骨髓的爱怜,也带着彼此确认心意的甜蜜,久久不曾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肺部的空气都几乎被耗尽,李莲花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些许,额头却仍亲昵地抵着桑榆晚的。两人都气息不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桑榆晚更是整个人都软在了李莲花怀里,脸颊绯红,眼含水光,微肿的唇瓣泛着诱人的水泽,将脸深深埋进李莲花的颈窝,羞得连耳尖都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再不敢抬头看他
李莲花低头看着怀中人这副羞赧至极却又无比乖顺依赖的模样,心底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感与满足感填满。他伸出手,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轻抚着桑榆晚微微汗湿的后背,帮他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动作间充满了无尽的珍视与爱怜
房间里静谧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逐渐趋于同步的、安稳的呼吸声。窗外依旧夜色深沉,江湖的风波并未停歇,但在此刻,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彼此交融的体温和无需言说的深情
又过了许久,桑榆晚才仿佛从那种极致的羞意中缓过神来。他抿了抿依旧有些红肿、带着酥麻感的唇瓣,悄悄抬起眼,正对上李莲花那双盛满了温柔笑意的眸子
他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似乎又有回升的趋势,连忙从他怀里坐直身体,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襟,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李莲花的手
桑榆晚花花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亲吻后的微哑,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亮,甚至更多了几分坚定的光彩
桑榆晚我们……该出去了
二楼的谜团尚未解开,方多病或许仍在焦头烂额,真正的凶手还隐匿在暗处。他们不能,也不会一直躲在这暂时的安宁之中
李莲花看着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点了点头
李莲花好,我们出去
无论前方是何种风波,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他牵着他的小朋友,再次稳步踏入了那纷繁复杂、波谲云诡的江湖漩涡之中。而他们紧握的双手,便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与力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