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晚从沉酣的睡梦中悠悠转醒时,日头已升得老高,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莲花楼二楼精致的窗纱,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慵懒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生理性的泪花
目光随意扫过床边的小几,便落在了那张被一方温润白玉镇纸妥帖压着的字笺上
素白的宣纸上,是李莲花那手清隽洒脱、风骨内蕴的字迹:“阿若,我去市集摆摊,炉上温着清粥小菜,醒来记得用饭。李莲花留。”
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将晨起的关切与日常的琐碎温柔地包裹其中
桑榆晚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仿佛能想象出李莲花清晨轻手轻脚写字、压镇纸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便漾开一抹清浅而满足的微笑,那对小巧的虎牙在其中若隐若现,带着几分纯然的甜意
他趿拉上放在床边的软底便鞋,随手抄起搭在屏风上的月白外袍,一边慢悠悠地下楼,一边灵活地将衣带系好。动作间,发梢或许还残留着昨夜安神香的清浅余韵
楼下,空气中还隐隐弥漫着糯米熬煮后特有的温软清香。他走到小巧的灶台边,伸手摸了摸那只温着粥的砂锅边缘,触手是恰到好处的暖热,既不烫手,也绝不会让粥凉掉。环顾四周,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连爱宠明月奴的饭碗和水碗,都已被贴心地添满了新鲜的猫粮和干净的清水
显然,在他安睡之时,李莲花已将这方寸天地收拾得妥妥当当,才带着狐狸精出门去了
桑榆晚就着铜盆里剩余的、微凉的清水净了面,用青盐擦了牙,换上一身利落的浅青色常服。然后,他走到窗边,将正在阳光下眯着眼、慵懒梳理毛发的明月奴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搔刮着它下颌细软如缎的猫毛
明月奴舒服地仰起头,喉间溢出阵阵带着撒娇意味的、响亮的呼噜声,碧绿的猫眼眯成两条细缝。桑榆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与震动,眼中笑意更深,又抚摸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将其放下
他并未立刻用饭,想着等李莲花回来一同吃。便信步走出莲花楼,融入了嘉州城喧嚣的市井之中

此时的嘉州城,正值一日中最富生机的时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小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茶楼酒肆传来的说书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非凡、充满烟火气的交响
百姓们面容大多平和,衣着虽不尽华美,却也整洁干净,往来穿梭,各自忙碌,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桑榆晚漫步其间,心中暗忖:看来治理此地的父母官,倒是个懂得休养生息、爱民如子的能吏
他这般想着,便也放松了心情,如同寻常少年郎一般,溜溜达达地绕着嘉州城最繁华的集市走了一圈。看到新奇的玩意驻足片刻,闻到诱人的食物香气便凑上前去
待到日头逐渐移向正午,他手里已然提了不少沿路买来的各色吃食零嘴——有刚出炉、散发着焦香芝麻味的胡饼,有裹着晶莹糖衣、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还有几包据说本地特产的蜜饯果脯。他掂了掂手里的东西,估摸着足够两人享用,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朝着莲花楼的方向悠悠然往回走
而此时的莲花楼前,气氛却与这市井的祥和格格不入

李莲花刚在集市结束上午的义诊,手里提着顺路买的、还新鲜的猪排骨,身后跟着摇头摆尾、显然对午餐充满期待的狐狸精。一人一狗刚走到莲花楼门口,便发现楼前竟乌泱泱站着一群人,约莫十来个,个个身形健壮,面带煞气,显然并非善类

为首的是个眼神凶悍的汉子,手中持着一对沉甸甸的流星锤,但他并未立刻发难,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盯着莲花楼,似乎在强忍着不耐
那为首的汉子,正是风火堂的管事。他见一个穿着朴素青衫、身形瘦削、面容温和的年轻人提着东西走近,身后还跟着条土狗,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带着审视
风火堂管事你就是那个号称能起死回生的神医李莲花?
李莲花看着这一群人来者不善,心中立刻了然,面上却瞬间切换成一派茫然无知的模样,眨了眨眼,装傻充愣地反问
李莲花谁?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管事眉头一皱,耐着性子,又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风火堂管事神医李莲花
李莲花闻言,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语气干脆利落,试图直接拒之门外
李莲花不是啊。你们找错人了吧?
说罢,还侧了侧身,一副“好狗不挡道”我要回家的架势
那管事显然没料到他会否认得如此干脆,正待发作,恰在此时,旁边一个卖菜归来的大娘经过,看见李莲花,立刻热情地高声打招呼:“哎呦!李神医,您回来啦!今儿个收摊挺早啊!”
李莲花被大娘这无意间的“拆台”弄得僵了一瞬,随即有些尴尬地朝大娘笑了笑,算是回应
风火堂管事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还想骗我”的表情,冷哼一声,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风火堂管事去年三月,益州铁甲门,施家那位气绝身亡的三公子施文绝,是不是你出手救活的?
他紧紧盯着李莲花,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李莲花闻言,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无奈的笑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因“记性不好”而产生的苦恼
李莲花我这个人吧,就是记性不大好
李莲花这好像可能,又不是我
他说完,还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努力回忆却又想不起来,最终肯定了自己“记错了”的说法
风火堂管事见他还在装疯卖傻,那点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脸色一变,直接用手中的流星锤虚虚点了点李莲花,语气变得强硬而不容拒绝,直接道明了来意
风火堂管事我今日来,就是要你帮我治一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强调
风火堂管事一个死人
说罢,他不再给李莲花推脱的机会,抬手敲了敲手中那对沉重的流星锤,发出“铛铛”的闷响。底下候着的风火堂弟子立刻应声,从后面推上来一辆简陋的木板车,车上赫然放着一口黑漆漆的、透着不祥气息的棺材
李莲花依言探头朝棺材里看了一眼,当看清里面躺着的那个面色青白、毫无生气的“尸体”面容时,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老熟人,那位闻名江湖的神偷,妙手空空
他心中顿时有了底,脸上却露出一个更加无奈甚至带着点荒诞的笑容,转头对那风火堂管事道
李莲花大哥,街头左拐八百里地有一家义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在为对方打算
李莲花我觉得你还是把这位仁兄给烧了吧。等他来世投胎再相逢比较快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露出“哎呀差点忘了”的表情,对着管事抱歉地拱了拱手
李莲花对了,不好意思啊。街头王铁匠还等着我去正骨呢,先走了啊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作势就要溜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远处街角,桑榆晚正提着大包小包的零嘴,优哉游哉朝这边走来的身影。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脚下步伐不停
然而,他刚迈出没两步,只听“锵锵”两声利刃出鞘的轻鸣,脖颈两侧骤然一凉!两柄闪着寒光的长剑,已一左一右,稳稳地架在了他脆弱的颈动脉旁,冰冷的剑锋紧贴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李莲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暗道麻烦。他正欲暗中运气,思索脱身之法,忽然——
“嗖——啪!”
两道月白色的影子,如同灵蛇出洞,又似白虹贯日,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
挟着一股轻柔却不容小觑的凌厉劲风,精准无比地抽打在那两名持剑架着李莲花的风火堂弟子手腕上
“啊!” 两名弟子猝不及防,只觉手腕剧痛,如同被烧红的铁条狠狠抽中,顿时惨叫一声,手中长剑“哐当”落地。整个人也被那水袖上传来的巧劲带得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
来人正是桑榆晚。他远远看见李莲花被人用剑挟持,心中大惊,来不及细想,袖中两道灌注了内力的水袖已如臂使指般振袖而出
一击得手,他立刻收回水袖,脚下步伐加快,几乎是飞奔而至,瞬间便挡在了李莲花身前,一双清亮的眸子此刻满是警惕与冷意,如同护崽的母豹,锐利地扫视着眼前这群不速之客,声音清越却带着寒意
桑榆晚尔等何人?光天化日之下,持械挟持,意欲何为?!
那风火堂管事见这看似柔弱可欺的江湖郎中身边,竟还跟着这样一位武功不俗、容貌出众的少年,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心中暗骂情报有误。但碍于对方方才显露的那一手功夫,他强压下怒火,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捂着手腕哀嚎的弟子退下
他盯着李莲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风火堂管事李神医,今日算你走运!
风火堂管事但我风火堂要救的人,就一定要救活!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撂下这句狠话,他心知今日难以得手,只得恨恨地一跺脚,带着一群手下,抬着那口棺材,灰头土脸地迅速离去
待那群人走远,街角恢复平静,李莲花这才轻轻松了口气,转向身侧依旧紧绷着身体、一脸戒备的桑榆晚,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温和的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柔声道
李莲花阿若,别担心,我没事。一点小误会而已,回去吧
桑榆晚见他这副浑不在意、甚至还试图轻描淡写糊弄过去的模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写着“待会儿再跟你算账”,但紧绷的肩膀终究是放松了下来
两人一同回到莲花楼内。桑榆晚先将手里的零嘴放在桌上,然后给摇着尾巴凑过来的狐狸精扔了一块肉干,又将正在窗边软垫上晒太阳、被方才动静惊动的明月奴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背毛安抚
自己则走到木桌旁坐下,将猫儿放在膝上,摆出一副“我好整以暇,你最好从实招来”的姿态,挑眉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被他这副“三堂会审”的架势看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无奈地开口解释道
李莲花方才那群人,是江湖上一个小门派风火堂的人
李莲花前几个月我们从药王谷来嘉州的路上,不是途经益州嘛
李莲花那时我刚好路过,便随手……嗯,救下了当时在江湖人看来已经‘气绝身亡’的施家三公子施文绝
他耸了耸肩膀,脸上露出一丝“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的无奈
李莲花没想到,这才刚到嘉州没几天,就被这些闻着味儿找来的‘有心人’给盯上了
桑榆晚一边听着,一边将怀里的明月奴放下,让它自己去跟狐狸精玩耍。他双手抱臂,看着李莲花,语气带着点担忧和调侃
桑榆晚你还说呢,花花
桑榆晚现下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躲着吧?
他目光扫过正叼着肉干大快朵颐的狐狸精,随口玩笑道
桑榆晚难不成,真要让狐狸精去叼个什么木牌,上面写着‘今日不宜救死人’?
他本是随口一说,谁知李莲花眼睛骤然一亮,仿佛被点醒了什么,打了个响指,笑道
李莲花对呀!阿若,你这主意妙啊!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嘛!
他走到书案边,铺纸研墨,一边写一边笑道
李莲花阿若,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说罢,他随手写下一行字,大意是“行医救人有规矩,需得家中灵犬每日卜卦,若叼出上上签,方可出手”,然后便寻了个街边的孩童,给了几个铜钱,让他将字条送去给风火堂的管事
果然,此法虽略显儿戏,倒也真的拖延了几日。风火堂的人每日派人来看狐狸精叼签,结果次次都是“下下签”,气得那管事吹胡子瞪眼,却又因摸不清李莲花的底细和桑榆晚的武功,暂时不敢再用强
然而,对方的耐心终究是有限的
没过几日,桑榆晚因需去城中药铺补充几味莲花楼常备的药材,一早便出了门。风火堂管事瞅准了这个空子,立刻带人围住了正在集市摆摊的李莲花,半是胁迫半是推搡地,将他“请”到了城中一家他们包下的酒楼雅间内
一进雅间,那管事便再也按捺不住火气,猛地发力,将看似弱不禁风的李莲花狠狠推搡着,腾空摔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厚重的红木八仙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李莲花后背撞在坚硬的桌面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蹙眉闷哼了一声。他费力地用胳膊支撑起上半身,平复着胸腔间翻涌的痛楚与不适
风火堂管事双手转动着那对沉重的流星锤,围着桌子踱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恼怒,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李莲花脸上
风火堂管事姓李的!你敢耍老子?!
他指着李莲花的鼻子怒骂
风火堂管事你说你行医需要卜卦问天,行!老子依你!
风火堂管事可你他妈偏偏要让你家那只土狗来叼!日日叼来的都是下下签!
风火堂管事你当大爷们是猴,耍着玩呢?!
李莲花揉着被撞疼的胳膊肘,目光看似痛苦地扫过雅间内的人物,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位一直静坐旁观、身着锦衣华服、腰间佩戴着一块显眼的“百川院”刑探名牌的年轻公子身上。他心中微微一动,立刻有了计较

他索性就势坐在桌沿上,语气带着嘲讽
李莲花你说得对
李莲花这畜生呢,有时候不仅会行医,还比某些自诩为人的家伙,更讲道理多了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风火堂管事脾气本就磨到了极限,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他猛地将流星锤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暗含威胁地低吼道
风火堂管事李莲花!老子没空再跟你耗下去!
风火堂管事今日,你出手也得救,不出手也得救!否则——
他阴狠的目光落在李莲花那双修长、用来诊脉施针的手上,撂下狠话
风火堂管事老子就先废掉你这双无用的爪子!
风火堂管事看你还拿什么跟我们耍花腔!
李莲花立刻装作一副被吓到的模样,猛地抱紧自己的双手,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演技堪称精湛

那管事见他“害怕”,狞笑一声,示意手下拔刀。眼看寒光闪闪的兵刃就要逼近,李莲花眼神一凛,脚下不动声色地借力,身子如同游鱼般,飞快地向后一滑,恰恰滑到了那位锦衣公子——方多病所在的桌子旁边
方多病早在风火堂众人推搡李莲花进来时,眉头就已蹙起,此刻见他们竟要动武伤人,放在桌下的手已然握上了剑柄,正准备起身阻止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啪!哗啦——!”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两道月白水袖如同拥有了生命,再次疾射而入。这一次,水袖上的力道更显凌厉,如同两道白色的鞭影,精准而迅猛地抽打在那些拔刀相向的风火堂弟子手腕、肩颈等关节处
力道巧妙,并未伤及筋骨,却足以让他们吃痛脱力,手中兵刃“叮呤咣啷”掉了一地,人也被水袖裹挟的巧劲带得东倒西歪,好几个直接摔翻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杯盘碗盏碎了一地,一片狼藉
桑榆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张俊脸此刻如覆寒霜,眼神冰冷地扫过雅间内闹事的风火堂众人,最后落在那个为首管事身上,清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桑榆晚我当是谁如此不长眼,原来又是你们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
他不再拘着自己平日温和的表象,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般掠入室内,两道水袖随之舞动开来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水袖舞特有的轻盈与美观,衣袂飘飞间,仿若谪仙,但每一次袖摆的拂、扫、卷、缠,都暗含着精妙的劲力与杀招,专攻人体关节与穴位,将那些试图反抗的风火堂弟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如同滚地葫芦般,纷纷被摔砸在桌椅之上,哀嚎一片
到底是顾念着医者本分,不愿轻易见血,桑榆晚下手极有分寸,只让他们疼痛难忍,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却未造成实质性的严重伤害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风火堂弟子,已倒了一地,只剩下那管事一人,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桑榆晚翩然落地,水袖垂落,纤尘不染。他缓步走到那管事面前,抬起脚,用看似轻巧实则蕴含着内力的靴底,踩在对方胸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轻蔑
桑榆晚你就是那日来莲花楼前闹事的人?
他轻嗤一声,摇了摇头
桑榆晚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众人,语气变得漫不经心,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威胁意味
桑榆晚这几日,莲花楼附近总有些鬼鬼祟祟之人出没,我还在想是哪路宵小,原来就是你们风火堂的人
桑榆晚行事如此藏头露尾,果然难登大雅之堂
他微微弯腰,凑近那管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道
桑榆晚我药王谷呢,倒是有几味新研制出来、尚未正式入世试用的药方……药效嘛,颇为奇特
桑榆晚不如……我这就飞鸽传书给我阿兄,让你们风火堂的诸位,来做这新药方的第一批‘试验品’,亲自体验一下效果,如何呀?
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语气甚至带着点商量的意味,然而听在那管事耳中,却如同恶鬼低语,让他瞬间汗毛倒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桑榆晚见他这副敢怒不敢言、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冷哼一声,这才收回脚,不再理会他。转身快步走到李莲花身边,脸上那冰冷的寒意瞬间消融,转为毫不掩饰的关切,声音也柔和了下来
桑榆晚花花,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一边问,一边上下仔细打量着他
李莲花看着他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转变,心中暖流涌动,笑着摇摇头,握住他的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低声道
李莲花放心,我没事
这时,被方才一连串变故惊得有些愣神的方多病也回过神来。他到底是百川院出身,虽初入江湖,基本的素养还是有的
他定了定神,朗声叫来躲在门外瑟瑟发抖的小二
方多病小二!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小二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风火堂众人,又看了看气度不凡的方多病和明显不好惹的桑榆晚,这才半是抱怨半是无奈地开口
店小二这几位爷停了棺材在后面,抓了一位郎中回来,非逼着他把棺材里的人救活
方多病闻言,怀疑的视线先是落到正在揉着胳膊、看似惊魂未定的李莲花身上,又顺带瞟了一眼正关切检查李莲花有无受伤的桑榆晚,心中疑窦丛生
店小二这位郎中也真是有趣,说他救人需要一个条件,得让他家狗叼出上上签不可
店小二这人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把死人救活呢?
方多病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颇为认可地评价道
方多病这位小二哥说得在理。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方多病更何况,以多欺少,强迫他人,人若不讲道义,与那不通人性的畜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风火堂管事此刻已被弟子扶起,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听到方多病这话,气得脸色铁青,愤愤道
风火堂管事臭小子!你是什么来路!竟敢管我们风火堂的闲事!
方多病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抹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小骄傲的自豪神情,指着自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方多病我是什么人?
说着,他大大方方地解下腰间那块雕刻着“百川”二字的玄铁腰牌,亮在众人面前,声音朗朗
方多病百——川——院
桑榆晚听到“百川院”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目光不自觉地又在李莲花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了然的兴味。而李莲花则垂着眼眸,仿佛事不关己,只专心揉着自己的胳膊
桑榆晚看着方多病那犹如孔雀开屏般、急于展示身份的模样,觉得颇为有趣。李莲花注意到桑榆晚眼中对方多病那毫不掩饰的、浓浓的兴味,心里不知怎的,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的酸意
他当即伸出手,带着点赌气似的,捂住了桑榆晚的眼睛,不让他再看那个“花枝招展”的方多病
桑榆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幼稚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低笑出声,也没有挣扎,任由他捂着眼睛,甚至还悄悄反手在他掌心挠了挠,带着点安抚和调笑的意味
两人在这边旁若无人地悄悄互动,前面的方多病已然进入了“刑探”角色,开始义正辞严地与风火堂的人周旋
方多病以多欺少,是为不公;以有武欺无武,是为不义
方多病这等不公不义之事,既然被我百川院撞见了,自然是遇见一件,管一件
听着这番充满了少年热血与正义感的话语,桑榆晚轻轻拉下李莲花遮掩自己视线的手,凑到他耳边,用气声悄悄咬着耳朵,话语里带着笑意和一点怀念
桑榆晚花花,你看他……这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劲儿,是不是有点像……以前的你啊?
李莲花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你可别乱说”的无奈表情,连连摇头,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李莲花阿若你可莫要抬举我了
李莲花我如今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靠摆摊行医混口饭吃的江湖郎中,哪里会什么拔刀相助?自身都难保呢
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却也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对过往的释然
桑榆晚看着他故作谦虚的模样,只是笑而不语,眼中满是“我懂你”的狡黠光芒
最终,在方多病的介入和桑榆晚的武力威慑下,风火堂的人不得不暂时退让。方多病提出要去亲眼查验那棺材里的“死人”,风火堂管事无法,只得引着众人前往酒楼后院停放棺材之处
李莲花和桑榆晚也跟着人群往后院走去,两人稍稍落后几步。待他们赶到后院时,方多病已经蹲在棺材旁,装模作样地开始检查妙手空空的“尸体”了
桑榆晚看着方多病那副认真查验的模样,微微挑眉,侧头看向李莲花,用口型无声地做了三个字:“归息功?”
李莲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看好戏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仿佛在说:且看这初出茅庐的小刑探如何表演
果然,方多病一番摸索之后,站起身来,言之凿凿地对风火堂管事说道
方多病此人口鼻冰凉,气息全无,肢体僵硬,分明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方多病你们逼迫一位郎中去救一个死人,简直是荒谬
桑榆晚看着方多病在前方与风火堂管事争执不休,觉得这场面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便悄悄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塞到李莲花手里,悄声道
桑榆晚花花,看他们吵架怪无聊的,我新买的饴糖,尝尝甜不甜?
李莲花从善如流地接过,怡然自得地剥开糖纸,将那颗琥珀色的饴糖放入口中,一股清甜的滋味顿时在舌尖化开
他就这般倚在院墙边,一边品味着糖的甜意,一边悠闲地看着前方的闹剧,仿佛这场因他而起的争执,与他这个正主毫无关系一般
过了一会儿,方多病凭借百川院的名头和一番“义正辞严”的说辞,总算将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风火堂管事及其手下打发走了。后院顿时清静下来
李莲花也正好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颗饴糖,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糖屑,这才走上前,对着方多病拱手,行了一个郑重的谢礼,语气诚恳
李莲花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仗义执言,李某感激不尽
方多病不太在意地摆摆手,他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了站在李莲花身侧、气度不凡的桑榆晚身上,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拱手问道
方多病这位兄台武功高强,水袖功夫更是出神入化,敢问……可是江湖上人称‘玉面医仙’的桑榆晚桑公子?
方多病在下百川院刑探,方多病
桑榆晚闻言,回以礼貌的一礼,唇角微扬,笑容温和而疏离
桑榆晚方公子过誉了
桑榆晚‘玉面医仙’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随口起的诨号,当不得真
桑榆晚在下正是桑榆晚
是夜,华灯初上。李莲花和桑榆晚终究没能推脱掉方多病那过于热情的相邀,二人坐在方多病包下的客栈上房内
房间宽敞雅致,陈设讲究。方多病正拿着几块客栈提供的点心,放在鼻尖仔细嗅闻,眉头微蹙,似乎对每一块都不太满意,挑剔的神情俨然一个被娇养惯了的世家公子
李莲花倒是神色自若,自顾自地提起桌上的白瓷茶壶,斟了两杯温热的清茶,一杯轻轻推到桑榆晚面前,一杯留给自己。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
旺福少爷,这点心粗鄙,小的这就去重新准备几份精细的来
方多病身侧侍立的书童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碟被嫌弃的点心端了下去。偌大的客房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李莲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帘,目光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悠悠开口道
李莲花敢将方尚书的独子招入麾下,佛彼白石的胆子真是不小啊
方多病正为自己倒了杯茶,闻言,非但没有听出李莲花话里那点若有似无的试探与深意,反而因为对方一口道破自己的家世而显得颇为兴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莲花,语气带着惊喜
方多病你认识家父?
李莲花放下茶杯,伸手指了指他佩剑上悬挂的那枚质地莹润、在灯光下仿佛有氤氲寒气流动的玉质剑穗,不紧不慢地说道
李莲花你这根剑穗,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它应该是难得一见的美玉寒生烟
李莲花去年呢,仅得一块。在富玉楼标出天价,被天机山庄拍得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点戏谑地看着方多病
李莲花你方少侠的名头,可比邢探好使多了
桑榆晚坐在一旁,安静地品着茶,看着李莲花这个成了精的老狐狸,三言两语就把方多病这个初入江湖、心思单纯的“愣头青”的老底掀了个干净,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只觉得一阵好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而方多病显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套路”,反而因为李莲花“认得”他而谈兴大发,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如何立志加入百川院、如何凭借“实力”通过考核、如何立志要成为像李相夷那样顶天立地的大侠……
李莲花一边听着他慷慨激昂的“理想宣言”,一边趁其不备,手指几不可察地在袖中一弹,些许无色无味的粉末,已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方多病面前那杯尚且满着的茶水中。动作之隐蔽,速度之快,连近在咫尺的桑榆晚都只是捕捉到了一丝残影
桑榆晚看着李莲花这行云流水、堪称艺术的“下药”手法,再看向依旧毫无所觉、侃侃而谈的方多病,嘴角的弧度更是抑制不住地扩大,只得借低头喝茶的动作来掩饰
方多病……对了,李神医
方多病终于从自己的远大抱负中稍稍回过神,想起正事,好奇地问道
方多病我倒是有一事不解。为何那风火堂的人,一口咬定你曾经将两个死人救活了呢?
方多病我行走江湖,虽时日尚短,却也绝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这其中,莫非有什么蹊跷?
他话音刚落,便觉得一阵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他努力晃了晃头,想要保持清醒,却只觉得眼前的李莲花和桑榆晚都开始出现了重影
李莲花方少侠,这世上呢,当然是有真正的起死回生之术了
李莲花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冷漠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
李莲花因为有时候,死人未必是死人啊
方多病意识模糊间,听到这句话,挣扎着想要追问,眼神却愈发迷离涣散,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指着李莲花,声音含糊不清
方多病李、李神医……你……你……
桑榆晚见状,轻轻扯了扯李莲花的袖子,忍着笑意,低声道
桑榆晚好了花花,别逗小孩了。药效上来了,我们该走了
李莲花摸了摸鼻子,脸上那副冷漠疏离的表情在面对桑榆晚时,瞬间冰雪消融,转而露出一抹带着点顽劣和宠溺的微笑
他站起身,优雅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用一种温和却带着明显疏离感的语气,对着已经快要瘫软在椅子上的方多病说道
李莲花这么多年没怎么跟百川院的刑探打交道,没想到遇到的第一个,就是你这么个……天真烂漫的生瓜蛋子
李莲花看来这百川院,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江河日下了
方多病虽然浑身无力,意识模糊,但“生瓜蛋子”这四个字还是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顿时气得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理论,可惜四肢软得如同面条,刚撑起一半,就又重重地跌坐回去,只能瞪着李莲花,眼中满是羞愤与不服
李莲花阿若,走了
李莲花招呼桑榆晚,刚转身迈出两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着眼神迷离的方多病,用一种前辈指点后辈的口吻说道
李莲花看在你今日出手相助、也算仗义执言的份上,我就再多跟你说两句,算是给你这初入江湖的第一课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道
李莲花这第一呢,你太容易相信别人,缺乏戒备之心,这是刑探的大忌,该打!
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李莲花这第二呢,你验尸的手段粗糙,专业不精,连最基本的‘归息功’假死状态都分辨不出,还是该打!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惋惜
李莲花不是我说你啊小子,刑探这行当,水深得很,真的不适合你这种温室里长大的娇花
李莲花我看你啊,还是趁早玩两把,就回家继承你的万贯家财和天机山庄去吧,别在这江湖上瞎晃悠了,小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说完,他拉起桑榆晚的手腕,转身便欲离去
刚走到门口,他似乎又想起一事,再次回头,补充道
李莲花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他指着门外隐约可见的、方多病带来的丫鬟和仆从的身影,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
李莲花出门还带着丫鬟和仆从,真是太不招摇了!
撂下这最后一句“教诲”,李莲花不再停留,牵着忍笑忍得肩膀微颤的桑榆晚,施施然离开了客房,只留下身后雅间内,被蒙汗药放倒、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吼的方多病
方多病李——莲——花!!你给我等着——!!!
而那两个携手离去的身影,早已融入客栈走廊温暖的灯火与夜色之中,隐约还能听到桑榆晚带着笑意的、压低的声音
桑榆晚花花,你也太坏了……
以及李莲花那带着点得意、又满是温柔的回应
李莲花谁让他盯着你看那么久……走吧,回家,明月奴和狐狸精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