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黎明破晓。淡青色的天际渐渐染上橘粉,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晕染出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长夜的沉寂
李莲花在屋内枯坐了一整夜,身姿却未见丝毫萎靡,反而有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心绪,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清明
那些曾经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关于过往辉煌与情爱的执着,关于生死边缘的怨怼与不甘,都在昨夜与乔婉娩那场彻底的了断中,如同被晨风吹散的薄雾,随风而逝,再无痕迹
他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仿佛将那个名为“李相夷”的旧魂,彻底呼出了体外。他撑着双膝,缓缓起身,关节因久坐而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到盆架前,就着昨夜剩余的、已然冰凉的清水,草草净了面,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温润平和的面容,眼底虽带着一丝熬夜的浅青,却再无往日的沉郁与背负。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出门,径直走到了隔壁桑榆晚的房间外
站定在门前,他抬手,用指节礼貌地、轻重得宜地敲了三响,声音在清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李莲花阿若?
他唤道,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期待
他耐心地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侧耳倾听,屋内却是一片死寂,无人应答。他微微挑眉,以为是小朋友昨日玩得累了,又或是秉性难移,此刻正赖在床上与周公私会,不愿起身
于是,他又抬手,再次敲了敲门,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
李莲花阿若?可是还未起身?天色不早了,该用早膳了
然而,这一次,回应他的依旧是那片令人不安的寂静。李莲花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以桑榆晚的性子,即便是赖床,被他这般呼唤,也该迷迷糊糊地嘟囔几句才是
一丝莫名的焦急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间。他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
李莲花阿若?阿若?你怎么了?
而此时,房间内的桑榆晚,正如李莲花所担忧的那样,并未安睡。他同样在冰冷的地板上,枯坐了整整一夜
昨夜,隔着一堵并不厚实的墙壁,李莲花与乔婉娩的那场对话,那些清晰的、带着泪意与决绝的字句,如同无形的针,一字不落,穿透阻碍,精准地刺入他的耳中,更刺入他本就惶惑不安的心底
他双眼红肿干涩,像是被揉进了沙砾,每一次眨眼都带着难忍的摩擦感。这是哭了一整夜,直至泪腺枯竭、再无泪水可流后留下的狼狈痕迹
面容是显而易见的憔悴,失去了往日鲜活的光彩;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几缕碎发甚至因泪水而黏连在一起;身上的衣裳也皱巴巴的,不复平日被他打理得那般规整清爽
他将自己紧紧地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屈起的双膝,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构筑一个脆弱的堡垒,抵挡住外界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信息,掩盖住心底那如同野草般疯长的酸涩与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就这样靠着冰凉的门板,将头深深埋在膝盖间,听着门外李莲花那由温和到疑惑、再到带着明显焦急的呼唤声,一声声,透过门板传来,敲打在他混乱的心弦上
桑榆晚……李莲花……
他终于开口,久未饮水、又哭了一夜的嗓子干涩得如同破旧风箱,发出的声音沙哑微弱,几乎难以辨识
屋外的李莲花正要再次抬手敲门,听到这微弱如蚊蚋的回应,抬起的手臂骤然停在半空,随即缓缓垂落。他心头一紧,放低了声音,试探着问
李莲花阿若……你……昨夜我与乔姑娘的谈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桑榆晚嘴角无力地扬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桑榆晚……嗯
李莲花听着他那不复往日清越、反而如同被砂纸磨过般的沙哑嗓音,心下又是焦急又是心疼。他强压下破门而入的冲动,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诱哄般的耐心
李莲花阿若,你先开门,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
李莲花你嗓子不舒服,我让人送些润喉的蜜水来
然而,桑榆晚依旧无动于衷,仿佛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他的心绪乱如一团纠缠不清的杂草,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冲撞、撕扯
一种强烈的、明知不该却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质问,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可能会让他万劫不复
桑榆晚李莲花……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机械般的麻木,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勇气
桑榆晚李相夷……爱乔婉娩至深,天下皆知……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过去……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问出那个盘旋了一夜的问题
桑榆晚那你呢?李莲花……你对我……又是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斤斤计较的妒妇。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里带着难堪的颤抖
桑榆晚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该问出口,显得我小气,不懂事……
桑榆晚可我……我控制不住……
桑榆晚李莲花……
他心中慌乱到了极点,已是口不择言,只想将堵在心口的情绪尽数倾泻出来
桑榆晚昨夜……你和乔姑娘的谈话……我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桑榆晚你说你恨过,也放下了……你说你只想自在……你说……从前的感情,做不得数……
他语无伦次,却字字句句都如同小锤,敲打在李莲花的心上,激起千层浪涌
桑榆晚你可以怨我……对你不相信……对你疏离……甚至……甚至觉得我烦人……
他闭了闭眼,终于说出了那个思考了一夜、让他痛彻心扉的决定,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裂
桑榆晚我想……我们或许……需要重新考量一下……你我之间的关系……
李莲花听到最后这句,瞳孔骤然收缩,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想要立刻踹开门,将那个胡思乱想的小混蛋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让他再不敢说出这种混账话
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他怕吓到他,更怕伤到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门缝平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极尽的哄劝与耐心,几乎是在哀求
李莲花阿若,乖,先开门,好不好?我们进去,面对面,好好谈一谈
李莲花无论你有什么疑问,有什么不安,我都解释给你听。相信我,好吗?
然而,屋内的桑榆晚此刻已没有心思再听他说什么。在地上蜷缩着蹲了一整夜,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血液不通带来的刺痛感一阵阵袭来
他试图撑着身旁的椅子站起来,然而双腿如同不属于自己一般,完全不听使唤。刚一起身,便因无力支撑,膝盖一软,重重地向前摔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桑榆晚呃啊……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掌下意识地撑在冰冷的木椅边缘,试图借力,却只觉得双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一时之间竟无法动弹
门外的李莲花听到屋内传来的异响和那声压抑的痛呼,心里猛地一沉,以为小朋友情急之下做了什么伤害自己的冒险之事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凝聚起一丝内力于脚上,猛地一脚踹向门栓
“砰——!” 一声巨响,并不算结实的门栓应声而断,房门洞开
晨光瞬间涌入昏暗的房间,清晰地照见跪伏在地、疼得眉头紧蹙、脸色发白的桑榆晚
李莲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呼吸一窒。他大步流星地跨进门内,几乎是冲到桑榆晚面前,不由分说地弯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背脊,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桑榆晚因为陡然腾空,失重感让他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双臂本能地环住了李莲花的脖颈,寻求支撑
待他惊魂甫定,抬起朦胧的泪眼,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李莲花时,眼神先是恍惚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苍白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个紧紧抱着,一个别扭地靠着,相顾无言,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李莲花抱着他,走到床榻边,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在柔软的床铺上,仿佛在安置一件稀世珍宝
他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心疼与担忧,低声道
李莲花阿若,得罪了,让我看看你的膝盖
说罢,他俯下身,伸手便要去卷桑榆晚的裤腿,查看他方才摔伤的情况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柔软的布料,便被桑榆晚猛地抬手,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无情地拂开了
桑榆晚……我……不劳李神医费心
桑榆晚偏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执拗的疏离
桑榆晚我自己……可以处理
说着,他便要自己动手去卷裤腿,动作间带着负气的笨拙。裤腿卷上去,露出白皙小腿和双膝上那几处明显的、因方才重重磕碰而泛起的青紫色淤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带着生机的青色光晕——正是“青阳昭苏”内力的表征,想要自行催动内力,缓解膝盖的淤肿和疼痛
可是,他的手指还未触碰到伤处,手腕便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钳制住了
桑榆晚皱眉,不解地看向李莲花,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随即对上了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眸
李莲花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松开了钳制他手腕的手,却并非放任不管。而是从自己青色的衣袍内侧,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色泽深红、气味辛辣的药油在自己的掌心
他双手合十,用力搓揉,直至掌心变得滚烫,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合在桑榆晚膝盖那几处淤青之上
桑榆晚嘶——
突如其来的、带着热力的按压让桑榆晚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膝盖下意识地想要瑟缩收回,却被李莲花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
李莲花手下动作不停,力道适中地揉按着那些淤青,运用巧劲,试图将淤积的血液化开。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处的伤势,边揉边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关切
李莲花阿若,以后内力呢,还是少用些为好
李莲花青阳昭苏虽能疗伤,但催动亦耗心神元气
李莲花这点小淤青,用药油揉开便是,不必浪费你宝贵的内力
这话本是出于纯粹的关心,然而听在正处于敏感脆弱、胡思乱想状态的桑榆晚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他眼神一黯,心中那股酸胀难受的感觉愈发强烈,只觉得李莲花这是在嫌弃他,是在与他划清界限,连他的一点内力都不愿“欠”下
到嘴边的、关于昨夜谈话的质问,瞬间化为了一句句带着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阴阳怪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江湖传闻,语气变得更加尖锐,带着明显的嘲讽
桑榆晚是了……我倒是忘了
桑榆晚李大门主年少时,内力何等磅礴浩瀚,便是用来避雨,也能做到雨不沾身,何等潇洒恣意
他抬起眼帘,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莲花,语气愈发刻薄
桑榆晚也是
桑榆晚天下第一的忠告,金玉良言,字字珠玑
桑榆晚我岂敢有不听之理?
李莲花正在揉按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桑榆晚,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痛色
他凝视着少年那故作强硬、实则眼角泛红、写满了委屈与不安的脸庞,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李莲花阿若……我们之间……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语气说话么?
桑榆晚被他眼中那抹复杂的神情刺痛,那里面有惊讶,有失望,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痛楚
他像是被灼伤般,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要再说些什么更伤人的话,可看到李莲花那紧蹙的眉头和眼底的阴影,终是心软了,将所有即将冲口而出的尖刻话语,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一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李莲花掌心与膝盖皮肤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辛辣而苦涩的红花油气味
李莲花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耐心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将那些淤青都揉得发热,药力充分渗透进去。然后,他起身,走到盆架边,就着盆中剩余的清水,仔细地洗净了手上沾染的药油
待他擦干手回来,看到桑榆晚膝盖上的药油已被吸收得差不多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裤腿轻轻放了下来,整理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床沿边坐下,目光落在桑榆晚依旧低垂着的、显得异常脆弱的后颈上
李莲花阿若……
他再次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那里面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怜惜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地将少年凌乱贴在颊边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规整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桑榆晚感受到他指尖的温热和那份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温柔,狠下心来,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不去回应那份显而易见的深情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握紧,掌心下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柔软的皮肉里,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然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想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维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和那份可笑的自尊
李莲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体的紧绷和那细微的、攥紧拳头的动作。他目光下移,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心中又是一痛
他伸出手,覆上那只紧握的拳,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地,一根一根,将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掰开,露出掌心那几道清晰的、带着血丝的指甲印
李莲花阿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叹息
李莲花不要这样……不要拿自己的身体来撒气
李莲花若是心里有气,有疑问,有不痛快,你都可以冲我来
他将那只带着伤痕的手捧在自己掌心,用指腹极轻地摩挲着那几道红痕,目光恳切而真诚地看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李莲花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解决。相信我,好吗?
桑榆晚听着他最后那句“一起解决”,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坚定不移的温度和那份笨拙却真诚的安抚,一直强压在心底的、那混合了酸涩、苦闷、委屈、不安的复杂情绪,如同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不再压抑,也不再伪装,如同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猛地扎进了李莲花的怀里,将脸深深埋入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之中,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很大声,很放肆,仿佛要将这一整晚独自承受的惶惑不安、强忍的酸涩、看见乔婉娩时的醋意、以及对自己方才口不择言的后悔……所有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借着这汹涌的泪水,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冲刷出来
他双手紧紧攥着李莲花胸前的衣襟,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布料撕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一般
李莲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如同洪水决堤般的哭声弄得心头大震,随即涌上来的,是无边无际的心疼与怜惜
他没有丝毫的不耐与推拒,只是稳稳地、用力地将怀中哭得颤抖不止的少年紧紧揽住,一手环住他纤细的腰背,另一只手则一下一下,极富耐心和节奏地,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用这样无声的陪伴和温暖的怀抱,告诉他:我在,我在这里,无论你哭得多狼狈,我都不会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桑榆晚那场酣畅淋漓的痛哭,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他哭得累了,也似乎将心中积压的负面情绪都哭了出去,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力气,软软地趴在李莲花的怀里,只剩下细微的、委屈的哽咽
李莲花感觉到他情绪渐渐平复,这才稍稍松开了些许怀抱,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桑榆晚红着眼睛,鼻尖也哭得红彤彤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他怯生生地从李莲花怀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长长的睫羽上还沾染着未干的泪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再闪躲,直直地望进李莲花的眼底,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最久、也最让他不安的问题
桑榆晚李莲花……你对我……究竟是什么心思?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质问和尖刻,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探寻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听着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他就知道,这个心思敏感又爱钻牛角尖的小朋友,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定然是吃了一晚上的闷醋,胡思乱想了一大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皂角清香的棉帕,动作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拭去桑榆晚眼角、脸颊上残留的泪痕,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名瓷
他的动作专注而温柔,直到将那张小花猫似的脸擦得干干净净,才停下动作
他凝视着桑榆晚那双依旧泛着水光、却清澈见底的眼眸,声音也放得愈发低沉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李莲花阿若……我以为,我对你的心思……
李莲花早在那日雪后的落秋院,在那场为你一人而下的梅花雪里,在那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里,就已经袒露无疑,再清楚不过了
桑榆晚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却还是执着地攥住了他的袖子,小声地、带着最后一丝不确定,嗫嚅道
桑榆晚可……可你那时……那时的你,尚未与乔姑娘见面,未曾……未曾像昨夜那般,与她彻底了断,袒露你对她的真实想法……
桑榆晚那么,那时候的你,心里……心里定然还是有她的!至少……至少有一部分的!
李莲花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惊得怔了一瞬,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心疼,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那哭得红红的鼻尖,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宠溺
李莲花我说阿若啊……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李莲花怎么会生出这般……匪夷所思的想法?
桑榆晚我……
桑榆晚被他问得语塞,底气不足地缩了缩脖子,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那些猜测确实有些站不住脚,只能梗着脖子,说不出话来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明明理亏还要强撑的小模样,幽幽地叹了口气,不再逗他,而是决定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他拉着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掌心,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目光悠远,仿佛在回顾一段遥远的往事,语气平缓而清晰地徐徐告知
李莲花阿若,你说得对
李莲花从前的李相夷,确是爱乔婉娩爱得轰轰烈烈,天下皆知
李莲花那份感情,真挚而热烈,如同最绚烂的烟火,照亮过我的年少时光
他的话音微微一顿,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桑榆晚脸上,变得无比清明而坚定
李莲花但是,现在的李相夷……
李莲花又或者说,从东海那场大战中侥幸捡回一条命、拖着残躯在世间挣扎求存的李相夷,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李莲花他有新的名字——李莲花,他也有新的人生,新的追求
他微微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桑榆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虔诚与真挚
李莲花而现在的李莲花,心里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
李莲花只有一个每日在他身侧叽叽喳喳,活泼得像只小雀儿,会赖床,会撒娇,会因为他而吃醋哭泣,也会为了救他不顾自身安危的……
李莲花傻乎乎的、却又让他无比珍视的少年
他的手指,极其温柔地拂过桑榆晚依旧有些潮红的眼角,那动作带着无限的怜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虔诚与真挚,仿佛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桑榆晚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与专注,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围,那些不安、酸涩、惶恐,都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悸动与欢喜
然而,李莲花的话还未说完。他语气微微一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想起往事时的淡淡苦涩,低声道
李莲花阿若,那日你在祠堂受罚,宁愿自己承担所有,也要将我撇清……
李莲花你说出的那些话,固然是为你我考虑,但……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带着一丝清晰的心疼与认真
李莲花你不该……不相信我的真心,不相信我愿意与你共同承担的决心
李莲花这比任何外界的责难,都更让我觉得……无力
桑榆晚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颤,回想起那日祠堂中的情形,想起自己当时一心只想护他周全的决绝,不由得垂下眼睫,有些心虚地攥紧了他的衣角,小声解释道
桑榆晚那日在祠堂……我是怕……怕阿兄盛怒之下,会迁怒于你,对你下手……
桑榆晚故而才……才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桑榆晚因为我知道……阿兄他……饶是再生气,再责罚我,终究……
桑榆晚终究是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的……血脉相连,他总会心软……
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看着李莲花,眼中是纯粹的担忧
桑榆晚但你不一样!李莲花,你是我喜欢的人,是我放在心上珍视的人!
桑榆晚我不想……不想让你因为我,而受到任何无端的委屈和伤害!一点都不行!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敢,和一份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守护之心
李莲花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担忧与情意,听着他那番几乎是本能般想要保护自己的话语,心中那最后一丝因被“推开”而产生的芥蒂,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感动与心疼
他的阿若,看似懵懂单纯,实则心思敏感而柔软,有着一颗最纯粹、最赤诚的护短之心
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澎湃的情感,伸出手,将眼前这个看似需要保护、实则内心蕴藏着巨大勇气和深情的少年,用力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他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静静地平复着自己心底那如同海啸般翻涌的波澜
过了许久,他才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看着桑榆晚依旧泛红的眼眶,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郑重的请求
李莲花阿若……答应我,下次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多么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李莲花不要再一个人扛,不要再把我推开。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的心意,也请你务必相信
桑榆晚将脸埋在他胸前,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散去。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闷闷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带着无比的依赖与信任
桑榆晚……嗯。我答应你
听到他肯定的回应,李莲花心中那抹悸动愈发明显,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芽,再也无法压制
他眼中不再掩饰那积攒了许久的、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欲望与渴求,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情绪的翻涌而带上了一丝喑哑,低声唤道
李莲花阿若……
桑榆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楞楞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双眼眸此刻深邃如同夜空,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炽热情绪
下一秒,他的眼睛被一双手温柔地、虚虚地遮掩住。视线陷入黑暗的瞬间,鼻尖钻入的全是李莲花身上那好闻的、混合着阳光与干净皂角的清冽味道,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紧接着,嘴角传来一阵极其轻柔的、一触即分的湿热触感
那触感轻如羽毛拂过,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桑榆晚陡然睁大了双眼,即使眼前一片黑暗,他也能感受到那瞬间的靠近与远离。长长的睫羽因为震惊和不知所措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刷过李莲花覆盖在他眼上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李莲花感受着掌心那细微的颤动,如同感受到了少年此刻慌乱而纯真的心跳
他将手从他眼上缓缓放下,看着眼前的小朋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整张脸都像是熟透的虾子,眼神飘忽,嘴唇微张,一副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呆愣模样,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愉悦与满足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那笑声里带着满满的宠溺和一种得偿所愿的欢欣。他伸出手,将依旧愣在原地、仿佛石化了一般的桑榆晚,重新轻轻揽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嗅着他发间淡淡的草药清香,好心情地低声调侃道
李莲花阿若……你怎么……这么乖啊……
乖到让他心头发软,乖到让他只想将世上所有的美好都捧到他面前,乖到……让他再也无法放开手
桑榆晚直到被他重新抱进怀里,才仿佛从那个突如其来的、蜻蜓点水般的亲吻中回过神来。回想起刚才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触感,回想起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温度,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朵、乃至全身的皮肤,都烫得惊人,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巨大的羞涩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将头深深地、鸵鸟般地埋进李莲花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嗅着那令他无比安心和迷恋的阳光与皂角味道,死活都不肯再抬起来
仿佛只要不面对,刚才那令人心跳停止的一幕就没有发生过
然而,那残留在嘴角的、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和心底那如同擂鼓般无法平息的剧烈心跳,却在清晰地提醒着他——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李莲花感受着怀中人那羞赧到极致的反应,和他紧紧抓着自己衣襟、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手指,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温柔。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加收紧了手臂,将这个浑身都写着“害羞”二字的小朋友,牢牢地圈在自己的领地之内,仿佛拥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人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寒冷。新的一天,就在这片旖旎而温馨的静谧中,真正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