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药王谷的春日,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更缠绵些。山间雾气氤氲,滋养得万物格外葱茏。距离花神节尚有月余,谷中已弥漫开一种隐约的期盼与忙碌。桑榆晚那日自落秋院“落荒而逃”,一溜烟跑到后山,直到确认李莲花没有立刻追来,才背靠着一棵老树,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及一片滚热,心中不禁懊恼:真是……太没出息了!不过是被花花稍稍……打趣了一下,怎么就慌成那样?那贴近的气息,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双骤然变得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人吞噬的眼眸……
他定了定神,将那些旖旎混乱的画面强行压下,沿着青石小径往后山深处走去。一路上,皆是正在为下月花神节紧张排练的谷中女子,或是练习舞步,或是调试乐器,或是缝制彩衣。见到他,纷纷停下行礼问好,笑容明媚。桑榆晚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一礼貌颔首回应,心思却早已飘到了那架熟悉的秋千旁
等他走到自己专属的那架以结实藤蔓和光滑木板制成的秋千前,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因看到那个缓步而来的青色身影,又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李莲花手臂上搭着一件稍厚的外袍和一件挡风的披风,姗姗来迟。他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精准地落在桑榆晚身上,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在这里
桑榆晚一接触到他的视线,脑海中立刻不受控制地重现了清晨在房中那极其暧昧的姿势,顿时觉得刚被冷风吹散的燥热又卷土重来。他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眼神飘忽地望向远处的树梢,耳尖那好不容易褪去的薄红,又悄悄攀爬上来,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李莲花将他这副欲盖弥彰的可爱模样尽收眼底,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他体贴地没有再出言打趣这位脸皮比蝉翼还薄的桑小公子,只是自然地走上前,将臂弯的外袍展开,声音温和
李莲花山里风大,虽是春日,也别贪凉
说着,他便亲昵而自然地侍奉桑榆晚穿上外袍。他低垂着头,专注于手中的系带,修长的指尖灵活地穿梭着,偶尔,那微凉的指尖会不经意地轻轻蹭过桑榆晚腰际敏感的肌肤
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桑榆晚只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仿佛窜过一道微弱的电流,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肌肉下意识地收紧,呼吸都屏住了片刻
李莲花清晰地察觉到了眼前人身体的瞬间紧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手下动作却不停,那原本用来握剑,甚至杀人的灵巧双手,此刻却耐心而细致地,在桑榆晚胸前系带上,飞快地打了一个既牢固又极其漂亮完美的结
桑榆晚抿了抿唇,感受着外袍带来的暖意,以及胸前那个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温度的结。见李莲花系好带子,稍稍后退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他这才如蒙大赦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迅速爬上了自己的那架秋千,仿佛那秋千是能隔绝某种危险气息的安全壁垒
站在微微晃动的秋千木板上,桑榆晚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冷空气,努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控制身体的平衡和感受秋千摆动的韵律上,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足尖在木板边缘巧妙地点了一下,原本微荡的秋千立刻加大了幅度。他一身浅蓝色的春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临风而立的身影挺拔而飘逸。就在秋千向后荡至最高点,即将下坠的刹那,他足尖再次发力,整个人便如一只轻盈的鹤,借势腾空而起
就在身体升至最高处,仿佛要融入那湛蓝天幕的瞬间——他双臂一振,两道宽大的水袖倏然挥出
那已不再是寻常的布帛,在充沛内力的灌注下,它们仿佛是两道月华凝成的飞瀑,骤然绽放在半空之中。内力贯处,原本柔软的水袖瞬间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弦,充满了力量感;却又在下一个呼吸间,诡异地化作绕指柔情,柔曼地舒卷开来
但见他凌空一个极其漂亮的折腰,广袖随之泼洒开来,姿态优美至极。左袖向上疾刺,如一道白虹,破空而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右袖则向下盘旋舞动,似流云回雪,缱绻缠绵。宽大的袖幅在空中划出饱满而流畅的弧线,猎猎生风里,藏着绵绵不绝的后劲,刚柔并济,美妙难言
秋千向后荡去的瞬间,他倏然一个灵巧的翻身,双袖随之交叠挥出。八尺水袖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与生命,时而如双龙出水,挟着隐隐的裂帛之声,凌厉地直刺苍穹;时而又似惊涛拍岸,在午后的天光里卷起千堆雪浪,气势磅礴
最妙的,是他总能精准地借助秋千回荡的势能——下坠时,袖舞低回婉转,如倦鸟依依归林,带着一丝慵懒与眷恋;上扬时,长袖骤然舒展,铺满长空,若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恣意而张扬
忽然,在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弧度中,他竟松开了握住秋千索的一只手!单凭左脚脚尖勾住晃动的秋千木板,整个身子悬空倒挂下来,墨发如瀑般垂落。然而,那水袖的舞动却并未停歇!一道水袖如灵蛇般,迅捷地缠住了上方的秋千索,作为支点稳定住倒悬的身形;另一道水袖却依然在风中舒卷自如,划出一个个圆满的圈
但见那素白与浅蓝交织的身影,在起伏的秋千上辗转、腾挪、翻飞,每一个动作都惊险万分,却又优美得如同精心设计的舞蹈。每一次衣袖的翻飞、舒展、回卷,都暗合着某种玄妙而古老的韵律,仿佛在与风对话,与云共舞
当秋千再次蓄力,荡至这一轮的最高点时,他忽然一个鹞子翻身,动作干净利落,稳稳地重新落座在秋千板上
与此同时,挥舞的双袖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收回,在胸前交错,划出一个完美而优雅的“八”字,随即悄然垂落。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惊险与优美并存,力量与柔韧交织
桑榆晚轻轻从还在微微晃动的秋千上跳下来,气息因方才剧烈的运动而有些微喘,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他几步跑到李莲花面前,仰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急切等待着夸奖的小狗,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一点点小得意
桑榆晚花花,我刚才跳的怎么样?
李莲花一直凝神看着,眼中满是未曾消散的惊艳。见他跑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揉了揉他因运动而有些汗湿的发丝,将几缕黏在额角的碎发拨开,语气是由衷的、毫不掺假的赞叹
李莲花阿若跳得极好
他略一思忖,想起了最恰当的形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
李莲花当真可谓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这八个字,如同最甜的蜜糖,瞬间注满了桑榆晚的心田。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几乎要溢出来。他主动拉起李莲花的手,将他带到离秋千不远的一处较为平坦空旷的草地上
他先是随意地用手扑打了几下地面,拂去可能存在的尘土和草屑,然后便毫无世家公子架子的,拉着李莲花一同席地而坐。青草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坐下后,桑榆晚更是自觉地将头轻轻靠在了李莲花的肩膀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柔软的、充满向往的期待,低声说道
桑榆晚花花,我听说,今年花神节,扮演花神娘娘的人选,前几天就已经定下来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他自己或许都未曾明晰的怅惘
桑榆晚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女娘,这般有福气,能够扮演花神娘娘,接受万众的朝拜和祝福……
李莲花以前身为四顾门门主,终日忙于江湖事务,对这类带有民俗庆典色彩的节日并不太关心,故而了解不深。但他心思何等敏锐,隐隐从桑榆晚那微微拖长的尾音和靠在自己肩头略显安静的姿态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失落
他以为桑榆晚是因无法扮演花神而失落,便侧过头,温声安慰道
李莲花阿若可是……也想扮演那花神娘娘?
桑榆晚闻言,“嗯?”了一声,猛地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他坐直身体,扳过李莲花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格外认真地解释道
桑榆晚花花你在说什么呀?
桑榆晚花神娘娘的扮演者,历来都是挑选谷中最德才兼备、容貌出众的未嫁女娘来担任的
桑榆晚这是传统,我怎么会想那个?
他似乎怕李莲花不信,又强调道
桑榆晚我刚才没有失落!
只是语气在说到“女娘”二字时,终究还是泄露出了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于某种界限的模糊认知所带来的微妙情绪
他松开手,重新靠回李莲花肩头,这次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带着明确的目标性
桑榆晚我练这秋千戏呢,是因为下个月的花神节庆典上,有一项固定的比赛——‘争春’
桑榆晚参赛者各显其能,歌舞、杂技、甚至武功展示都可以,最终由民众和长老共同评判,得头名者,可以获得今年特制的、最精美的那盏‘花神头灯’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积年已久的失落和耿耿于怀,像小孩子惦记了许久的糖果,每年都差一点
桑榆晚我已经眼馋那头灯好久了!
桑榆晚每年都去参加,每年都差一点点……不是输给舞跳得更好的姐姐,就是输给曲子吹得更妙的哥哥……
他把玩着李莲花垂落在一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指腹的薄茧,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虔诚的相信
桑榆晚据说呀,每年花神娘娘诞辰当日,她的神力都会寄托在当年点燃的第一盏、也是最好看的那盏花神灯上
桑榆晚这盏灯可灵验了,能保佑得灯之人新的一年幸福安康,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李莲花耳中
桑榆晚老人们还说……若是一对有情人,能够共同夺得此灯,便会受到花神娘娘的格外庇佑,可保两人……永结同心,白首不相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羽毛般,轻轻搔刮过李莲花的心尖
桑榆晚就这样靠着他,碎碎念叨着关于花神灯的传说,关于往年比赛的趣事,关于自己的小小执念。李莲花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纵容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
他时不时抬起另一只手,将少年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温柔地别到耳后,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那微热的耳廓,引来对方一阵细微的颤栗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排练的丝竹声和女子的笑语,近处是草木的芬芳和彼此清浅的呼吸。此情此景,安宁美好得如同画卷,流淌着岁月静好的温和光泽
时光荏苒,在期盼中悄然流逝。一晃眼,便到了花神节的正日子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个药王谷乃至山下的城镇,都陷入了一场盛大而欢腾的庆典之中。长街两侧,店铺檐下,树枝梢头,无不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造型各异,争奇斗艳,将夜晚照耀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糕点气息、芬芳的花香,还有人群热烈的喧闹声
桑榆晚早已同其兄桑榆璟报备过,天一擦黑,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李莲花,顺着人流下了山,融入了那片流光溢彩的海洋
他们来得时间正好,赶上了最热闹的时刻。那喧腾的人声如同海浪般层层涌来,欢呼声、笑语声、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蓬勃生气
忽然,在某一个瞬间,这喧杂的声浪仿佛找到了共同的方向,转向了一种更高、更锐利、也更加整齐的欢呼与赞叹
“花神来啦——!” “快看!花神娘娘的仪仗!”
人群如同被磁石吸引般,不约而同地踮起脚尖,伸长脖颈,目光齐刷刷地、充满了敬畏与期盼地投向长街的尽头——那里,灯火最为辉煌处,花神娘娘的巡游鸾驾,终于在千呼万唤中,缓缓驶来
桑榆晚个子在人群中不算最高,他努力踮着脚,好奇地张望。当鸾驾渐近,看清那端坐于华丽车辇之上、被无数鲜花和彩绸簇拥着的身影时,他陡然睁圆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神色

那鸾驾上,身着繁复华丽神袍,头戴璀璨花冠,面容虽被一层轻纱遮掩,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却又透着庄重慈悲眼眸的“花神娘娘”,赫然竟是平日总是一身利落劲装、表情严肃、处理谷中事务雷厉风行的——桑如意
今日今夜,此时此刻,她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干练与冷肃,所扮演的角色,并非凡间任何一位女子,而是这百花生辰的化身,是春之女神在人间的投影
她头上戴着一顶极其精美繁复的花冠,由纤细的金丝巧妙缠绕着玉兰、牡丹、海棠、茉莉等四季仿生花朵垒砌而成,颤巍巍,娇艳艳,在四周无数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的洁白轻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具体的容貌,却更添了一份神秘莫测、非人间的缥缈神性。只那一双露出的眼眸,平日里锐利冷静,此刻却沉淀下来,如同深秋的潭水,倒映着万家灯火,沉静而慈悲
她身披的霞帔,乃是采用了最为复杂的织金彩绣工艺,以十二种不同颜色的珍稀丝线,绣满了由春至冬、四季更迭的百花图案,栩栩如生,仿佛能闻见芬芳
广袖垂落,裙裾在鸾驾上铺展开来,如同倾泻的星河,又似将天地间所有的芳菲与绚烂色彩都汇集于一身,辉煌夺目
她端坐着,姿态雍容华贵,静默如山,如同庙宇中那受了百年香火、悲悯垂眸俯瞰众生的神像,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严与圣洁
但在她身侧,左右各放着一只巨大的、用新鲜藤条编织成的提篮,里面盛满了各色娇嫩鲜艳的花瓣——粉嫩的桃瓣、雪白的梨蕊、娇黄的迎春、嫣红的海棠、淡紫的辛夷……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浓郁到近乎迷醉、仿佛凝聚了整个春天精华的芬芳
马车由八名身着彩衣的童男童女牵引着,行至人群最为密集、欢呼声最高的街心时,速度放得更加缓慢,几乎是在缓缓挪动
这时,只见一直静默端坐的“花神娘娘”,微微抬起了她那戴着玉环的纤纤玉臂,那绣满繁花的广袖便如天边云霞般,优雅地舒展开来。她伸出手,并非小心翼翼地拈起几片,而是深深地、满满地探入身旁那巨大的花篮之中,掬起满满一捧混合着春光、色彩与醉人香气的花瓣
然后,她扬手,朝着翘首以待的人群,轻轻一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都被她这庄严而优美的动作所感染,变得缓慢下来。无数五彩斑斓、形态各异的花瓣,从她素白纤长的指间飞扬而出,被晚风温柔地托着,打着旋,簌簌地飘落。如同一场突如其来、温软馥郁、绚烂至极的香雪,纷纷扬扬地洒向下方无数仰起的、充满渴望与喜悦的脸庞
花瓣雨点般地落在人们的发间、肩头、伸出的手掌心。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跳跃着,试图用小手接住更多这“神赐”的礼物;年轻的姑娘们含羞带笑,微微低头,任由那带着祝福意味的花瓣点缀自己的如云鬓发,期盼着能沾得几分花神的美貌与好运;就连那些须发皆白、见惯了世事沧桑的老者,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任由那一片粉嫩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袖上,仿佛就此接住了一整年的安宁与吉兆
她不停地掬起,挥洒。动作从容不迫,优雅而富有韵律,那不是简单的抛洒,更像是一种庄严的赐福,一种神圣的布施。每一次扬手,都引来下方一阵幸福的骚动和更热烈的欢呼
四周明亮的灯光穿过纷落如雨的花瓣,在她周身形成一圈朦胧而梦幻的光晕,那些环绕她飞舞的绚烂花瓣,仿佛是她自身散发出的、代表着生命与希望的神圣光华
浓郁的花香、璀璨的灯影、震耳的欢呼声,与这漫天飞舞、永不枯竭的绚烂色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极度震撼、充满生命张力的盛世图景。她坐在那流动的、被鲜花与灯火簇拥的神台之上,自始至终不言不语,却以最盛大、最直接、也最慷慨的方式,将春日的生命力、美好与祝福,毫无保留地撒向她的子民
这一刻,她不再是桑如意,甚至不再是一个扮演者,她就是春神本身,乘着香车,巡游人间,所过之处,万物生辉,众生欢腾
桑榆晚看得目眩神迷,直到花神的鸾驾缓缓驶过,人群开始随着车驾移动,他才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与惊叹。他拉了拉身旁李莲花的衣袖,眼睛亮亮的
桑榆晚没想到如意姐姐扮起花神娘娘,竟然这么……这么有气势
李莲花也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欣赏
李莲花确实,庄重慈悲,很有神性
他见过不少大场面,但如此充满生命力和虔诚喜悦的庆典,仍让他感到触动
最重头的花神游街结束后,街市上依旧人潮汹涌,各种杂耍、卖吃食的、猜灯谜的摊子前都围满了人。桑榆晚有些意犹未尽,拉着李莲花在熙攘的集市上灵活地穿梭闲逛,他对这里似乎极为熟悉,如同鱼儿入了水
然而人多如潮,摩肩接踵,难免有些磕碰。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桑榆晚只顾着回头跟李莲花说话,没注意身后,不小心撞上了一个正准备离开的粉衫女子
乔婉娩哎呀
那女子轻呼一声,身形晃了晃
桑榆晚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连声道歉,语气充满了真诚的关切
桑榆晚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姐姐!
桑榆晚是我不小心,你没事吧?可有撞疼你?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扶,又觉得唐突,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只是紧张地看着对方
那粉衫女子稳住身形,抬起头来。灯光下,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面容,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宁静,正是乔婉娩
她看着眼前一脸焦急、眼神清澈带着歉意的少年,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声音柔和
乔婉娩小郎君莫要自责,我无碍的。人多拥挤,难免的
李莲花因被人流稍稍隔开,落后了几步,抬眼便看到桑榆晚正对着一个陌生女子连连鞠躬道歉,神情焦急
他心头莫名一紧,立刻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桑榆晚身边,语气难免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一把将桑榆晚拉到自己身侧,上下打量着
李莲花阿若,怎么了?可是撞到人了?你有没有事?
他的目光先是在桑榆晚身上扫视一圈,确认他无碍,才转向被撞的女子
桑榆晚被他护在身后,感受到他语气中的紧张,心里泛起一丝甜意,乖巧地摇摇头,小声道
桑榆晚花花我没事,是我不小心撞了这位姐姐
李莲花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他整理了一下神色,转身,准备向那位被撞的女子郑重道谢,感谢她的宽宏大量
然而,当他看清对面女子的面容时,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作揖的手僵在了半空。而对面的乔婉娩,在看清楚李莲花面容的刹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微微张开,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了,一层朦胧的水汽迅速弥漫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周遭所有的喧闹声、欢笑声、叫卖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褪去了颜色,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时间仿佛凝固了
乔婉娩的嘴唇嗫嚅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怀念、愧疚、以及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好半晌,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颤抖的唇齿间,缓缓吐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多年、几乎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唤出的名字
乔婉娩相夷……?
李莲花在她唤出那个名字的瞬间,瞳孔也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但他很快便回过神,眼中的震惊、怀念、波澜,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最终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释然
他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清晰地纠正道
李莲花姑娘,想必是认错人了
李莲花在下并非你口中的相夷
他顿了顿,迎着她难以置信的目光,坦然道
李莲花在下,李莲花
乔婉娩看着他脸上那陌生的平静和疏离,听着他口中完全不同的名字,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她不死心地摇着头,声音带着哽咽
乔婉娩可是……可是这世上……哪有如此相似之人?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刻在她心底多年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少年的桀骜张扬,多了几分沧桑与沉静
李莲花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疏离,和一种看透世事的温和。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莲花姑娘,此言差矣。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李莲花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容貌相似之人,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语气微微一顿,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唏嘘与怅然,仿佛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的江湖传闻
李莲花更何况,江湖之上,人人皆知,四顾门门主李相夷,早在三年前那场东海之战中,便已失踪
李莲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恐怕,早已是凶多吉少,尸骨无存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身份,又合情合理,更是将乔婉娩所有可能的追问都堵了回去
乔婉娩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听着他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话语,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失态。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那封信并非她全部真心……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毕竟,三年前,那封言辞决绝的“绝情信”,确确实实,是她亲手写下,并派人送出的。如今,她还有什么立场,再去追问,再去挽留?
桑榆晚站在李莲花身侧,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粉衣女子泪流满面、悲痛欲绝的模样,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疲惫的李莲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五味杂陈
既有因这女子与李莲花过往可能亲密而生出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酸涩,更有对眼前这悲伤场面下意识的心疼与不忍
他轻轻拉了拉李莲花的衣袖,上前一步,对着乔婉娩温声道
桑榆晚这位姐姐,方才是我冒失了
桑榆晚我们……我们在前面的酒楼订了一桌席面,若姐姐不嫌弃,不如随我们同去,喝杯热茶,压压惊?
他想,或许他们需要一点空间,好好谈一谈
乔婉娩抬起泪眼,看了看眼前眼神干净、带着善意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身旁沉默不语、目光低垂的李莲花,心中更是痛楚难当
她强忍着几乎要决堤的悲伤,用力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乔婉娩多谢……多谢这位小郎君的好意
乔婉娩不必麻烦了……许是……许是我真的认错人了……抱歉,打扰了二位雅兴,告辞
说罢,她不再给桑榆晚任何挽留的机会,像是生怕自己再多停留一刻便会彻底崩溃,迅速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越过他们,几乎是踉跄着,汇入了熙攘的人流,那抹粉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再也寻不见
桑榆晚站在原地,望着那袭粉衣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心中那股莫名的滞闷感,愈发清晰
他回过神,看向身侧沉默不语、眼神望着远处不知名虚空、显得有些怔愣的李莲花,心里既有因那女子而起的细微酸涩,更有对李莲花此刻状态的心疼与担忧,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经过这一番意外的插曲,桑榆晚原本想要去参加“争春”比赛、争夺花神头灯的兴致,已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沉默地拉了拉李莲花的衣袖,低声道
桑榆晚花花,我们……去放花灯吧?
李莲花收回目光,看向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
李莲花好
两人默默地在一个人稍少些的花灯摊前,随意买了两盏最普通的莲花河灯。桑榆晚付了钱,接过灯,便拉着李莲花,随着放灯的人潮,默默地向城外流淌而过的那条清澈溪水边走去
溪水两岸早已聚集了不少放灯祈福的人,一盏盏承载着心愿的灯火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顺着水流缓缓飘向远方,星星点点,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映照着天上的星子与水边的灯火,美得如梦似幻
桑榆晚沉默地蹲在溪边,用火折子将自己手中的那盏莲花灯点燃。温暖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灯罩散发出来,映亮了他略显黯淡的眉眼。他将花灯轻轻放入水中,看着它晃悠了几下,随着水流慢慢飘走,声音艰涩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桑榆晚花花……刚才那位姐姐……她就是……乔婉娩乔姑娘吗?
他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还是想亲口确认
李莲花站在他身旁,看着水中摇曳的灯影,沉默了片刻,并没有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李莲花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桑榆晚看着水中越漂越远的花灯,烛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体贴,说道
桑榆晚花花……我觉得……你应该去找乔姑娘,和她……好好告个别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分析道
桑榆晚她看你的眼神……充满了感情和愧疚,并不像是……三年前,能狠心写下那封绝情信,便彻底恩断义绝的模样
桑榆晚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或者,她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却又不得不说的话
桑榆晚你们……应该有个真正的了断
李莲花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份刻意压抑的不对劲,那强装大度下的细微颤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也蹲下身,拿起属于他的那盏莲花灯,就着桑榆晚手中的火折子点燃。跳跃的烛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亮了他眼底深藏的复杂情绪
他将写好心愿的花灯轻轻放入溪水中,看着两盏灯一前一后,相依相随般缓缓漂远。这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沧桑
李莲花阿若,你说得对
李莲花三年前,江湖之上,人人皆知,四顾门门主李相夷,爱慕乔婉娩乔美人至深,少年意气,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他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属于别人的、年代久远的故事
李莲花可是,阿若,你可知……如今的李莲花,或者说,那个从东海大战里侥幸活下来的李相夷……他是什么?
他侧过头,看向桑榆晚,烛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同眼前的溪水,映着万千灯火,却难掩其下的荒凉
李莲花他不过是从死人堆里,从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拖着中毒已深、武功几乎尽废的残破身躯,一点点,挣扎着,爬出来的……丧家之犬罢了
李莲花那时的他
李莲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自嘲
李莲花身中碧茶之毒,日夜承受蚀骨之痛,内力十不存一,心中更是充满了对师兄单孤刀之死的执念与愧疚,几乎被逼疯
李莲花他没有银子,身无分文,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值点钱的……便只剩下那枚,曾经号令四顾门、令整个江湖都闻风丧胆的门主令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苍凉与释然
李莲花后来,我把它当了。当了五十两银子
李莲花就用这五十两银子
他目光追随着那两盏渐行渐远的花灯,语气变得柔和了些许
李莲花他在东海边,建了一座可以移动的莲花楼,在附近的茶园镇落了脚,开始学着做一个普通人,一个叫李莲花的江湖游医
李莲花直至……后来,因缘际会,遇见了你
他将那段最黑暗、最狼狈的过往,用最平静的语气娓娓道来,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坦然与放下
桑榆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望着李莲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的侧脸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那点因乔婉娩而产生的细微酸涩,在这巨大的心疼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以及更深、更坚定的情意
桑榆晚花花……
他喃喃道,想要安慰,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李莲花却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草屑,然后自然而然地朝桑榆晚伸出手,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轻松。他故作轻松道
李莲花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阿若,夜深了,溪边风凉,我们回去吧
桑榆晚见他似乎不愿再多谈,便将喉间那些未尽的话语,诸如“那你现在放下了吗?”“你还喜欢她吗?”之类的疑问,统统咽了回去。他默默地伸出手,握住李莲花微凉的手掌,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低低地应了一声
桑榆晚嗯
两人并肩,沉默地沿着来路往回走,与周围依旧喧闹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相依为命
回到他们提前订好的客栈房间门口,各自站在自己的房门前,准备推门进去的前一刻,桑榆晚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他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李莲花即将关上的房门,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认真,再次说道
桑榆晚花花……我真的觉得……你和乔姑娘,应该好好告个别
桑榆晚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你应该,给你和李相夷的过去,一个真正清楚的结束
说完,他也不等李莲花的回应,像是怕听到什么似的,迅速推开门,闪身进去,紧紧关上了房门,将满心的复杂情绪,都关在了那扇薄薄的木门之后
李莲花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握着门栓的手顿了顿。他回头,看着桑榆晚那扇已然紧闭的房门,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阿若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告别……吗?他立在廊下,许久未动,任由客栈走廊昏暗的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孤寂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