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李莲花以一场精心准备的“梅花雪”,借“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之句,与桑榆晚互相坦诚了那层朦胧却早已深种的心意后,两人之间仿佛打破了最后一层若有似无的隔阂,关系进入了蜜里调油般的新阶段
虽无更多惊天动地的誓言,但那弥漫在眼波流转、指尖触碰、以及日常琐碎间的亲昵与默契,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真切动人
桑榆晚在心爱之人面前,也渐渐褪去了些许在外人面前的拘谨与克制,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被娇宠惯了的、独属于少年的娇憨本性
其中最显著的,便是他那雷打不动的赖床习惯,每日总要拖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洒满床榻,才肯迷迷糊糊地拥被而坐
其兄桑榆璟对此倒是见怪不怪,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用他的话说,这小子能安稳赖床,说明谷中无事,天下太平。若哪一日桑榆晚竟破天荒地早早起身,精神抖擞,那才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李莲花起初见他这般,还会觉得有些新奇与无奈,试图温言劝上几句。但时日一长,见桑榆璟都如此态度,加之每每看到少年睡眼惺忪、脸颊泛着红晕、头发乱糟糟如同幼兽般的模样,心底便只剩下了一片化不开的柔软与纵容,倒也适应良好,甚至将这“唤醒”任务,视为了每日清晨一项独有的乐趣
这日清晨,天光已然大亮,鸟雀在枝头啁啾。李莲花在院中练完一套完整的扬州慢心法,气息平稳地收势,便见桑榆晚的贴身侍女奈奈,正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清粥小菜,苦着一张俏脸,在桑榆晚卧房门外来回踱步,神色踌躇,举起手欲敲门,又几次放下,显然是怕惊扰了里头那位主子的清梦,回头挨训
李莲花目光略过奈奈,最后定格在那扇依旧紧闭的雕花木门上,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与笑意。他缓步走过去,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
李莲花奈奈
奈奈闻声回头,见到是他,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屈膝行礼
奈奈李神医
李莲花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托盘,温声解围道
李莲花你先下去忙别的吧。阿若的膳食,我送进去便好
奈奈顿时如释重负,脸上绽开感激的笑容,朝李莲花盈盈一拜,语气轻快了许多
奈奈那就拜托李神医了!奴婢先去收拾小厨房!
说罢,几乎是雀跃着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托盘中那碗熬得香糯软滑、点缀着细嫩鸡丝和翠绿葱花的粥,以及几碟清爽开胃的小菜,不由得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无奈的纵容。他单手稳住托盘,另一只手轻轻推开并未闩死的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室内还残留着安神香的淡雅气息,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清爽的味道。光线朦胧,更添几分静谧。拔步床上,锦被隆起一团,只露出几缕墨黑的发丝散在枕畔
听到推门的动静,那团被子蠕动了一下,里面传来桑榆晚带着浓浓睡意、闷闷不乐的声音,显然是还没睡够,带着点起床气
桑榆晚奈奈……我说了过一会儿再吃……你先放那儿……
他左等右等,却没听到预料中托盘放在桌上那“咯噔”一声轻响,也没听到侍女退出去的脚步声。没赖够床的桑榆晚有些生气了,猛地从被子里坐起身,乌发凌乱,衣襟微敞,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带着愠怒抬眼望去,刚要开口斥责这不懂事的侍女——
却在看清来人时,满腔的起床气瞬间卡在喉咙里,化为了明显的怔愣
桑榆晚花花?
桑榆晚眨了眨尚有些迷蒙的眼睛,下意识地朝他身后看了看,空无一人
桑榆晚奈奈呢?
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与黏糊
李莲花见他总算坐起身,这才将托盘稳稳地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床侧坐下,目光落在少年因睡眠而泛着粉红的脸颊和那略显迷茫的眼神上,心底一片柔软,面上却故作无奈道
李莲花奈奈那丫头,今早天刚亮便侯在外面了,一直不敢进来打扰你这位小祖宗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轻轻捏了捏桑榆晚挺翘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李莲花既然被我吵起来了,便乖乖洗漱吃饭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诱哄
李莲花我刚看了,是小厨房特意为你熬的鸡丝粥,火候正好,香得很
然而,桑榆晚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撒娇。他像是没赖够床、寻求安抚的猫儿,长臂一伸,便精准无误地环抱住了李莲花劲瘦的腰身
他将脸颊埋在李莲花腰间柔软的衣料里,来回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又黏糊的鼻音,拖长了调子
桑榆晚哎呀~花花~
桑榆晚不想起……再躺一会儿嘛……
腰间传来少年温热的体温和依赖的力道,李莲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失笑,心底那点因等待而生的些许无奈,彻底被这甜蜜的负担所融化
他抬起手,轻柔地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发顶,感受着发丝穿过指尖的柔软触感,然后以指代梳,一下一下,耐心地梳理着他睡乱的长发,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李莲花不想起?
李莲花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极尽蛊惑的、循循善诱的意味,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
李莲花还是……不想自己吃饭,想让我喂你?
果然,怀里少年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连耳尖都迅速泛上了一层薄红,如同上好的胭脂晕染开。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松开环抱着李莲花的手,动作风风火火地掀被下床,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
桑榆晚谁、谁要你喂!我自己会吃!
那敏捷利落的动作,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赖在床上耍赖、慵懒无骨的模样?
李莲花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以及那红得滴血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如同春水漾开圈圈涟漪
桑榆晚趿拉着鞋子,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胡乱扒拉了几下自己的头发,试图让它看起来整齐些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眼神亮晶晶地望向李莲花,语气里满是自然而然的依赖,朝他招手
桑榆晚花花~
李莲花顺从地走过去,站定在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瘦削的肩上,透过不甚清晰的铜镜,与镜中的少年对视,明知故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李莲花桑少爷,有何吩咐?
桑榆晚仰起头,从一旁的妆奁盒里取出一把做工精致、触手温润的象牙雕花梳,转身塞到李莲花手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撒娇
桑榆晚这还不明显吗?想要劳烦我们大名鼎鼎的李门主,今日亲自为我束发
他眨了眨眼,补充道
桑榆晚要束得好看些!
李莲花握住那柄还带着少年掌心温度的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而悦耳。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拢了拢桑榆晚披散在肩头的柔软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口中却漫不经心地调侃
李莲花桑少爷可真会指挥人
李莲花我这双手,以前要么握剑,要么握刀,要么捻针辨药,这替人束发的活儿,可是头一遭,若是束得不好,桑少爷可莫要嫌弃
他抬眸,再次对上铜镜里少年那双清澈映着光亮的眼眸,语气认真了几分
李莲花想要个什么发式?
桑榆晚一听他答应,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又从妆奁盒深处摸索出几颗小巧玲珑、做工极其精巧、一动便会发出清脆悦耳声响的银质小铃铛,献宝似的捧到李莲花面前,眼神亮得惊人
桑榆晚我想要这个!把铃铛编进头发里,还要在旁边编几条小辫子!
桑榆晚就像……就像谷外那些南疆来的舞者那样!
李莲花好
心上人发话,又是这般带着期盼的眼神,李莲花哪有不从之理?他接过那几颗冰凉的小铃铛,握在掌心,竟觉得有些烫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这对他而言颇为新奇的“任务”。先是拿起梳子,极其耐心地将桑榆晚那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从头到尾细细梳通,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扯痛了他
然后,他凭着过往观察和惊人的学习能力,尝试着将一部分发丝分出,笨拙却异常专注地开始编结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原本用来施展精妙剑法和医术的手指,此刻穿梭在墨色的发丝间,偶尔会因为不熟练而微微停顿,或是将小铃铛穿入发辫时,需要反复调整位置,以免掉落
桑榆晚安静地坐着,透过模糊的铜镜,清晰地看到身后李莲花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他微微蹙着眉,薄唇轻抿,眼神凝聚在手中的发丝上,仿佛在应对一场极为重要的战役。那偶尔因为动作生疏而流露出的细微窘迫,以及那份显而易见的、想要做到最好的用心,都一丝不落地落入桑榆晚眼中
他心底仿佛被蜜糖填满,暖融融,甜丝丝,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意,藏也藏不住,尽数流淌在凝望李莲花的眼波
李莲花并非没有察觉那道炽热的目光,他强自镇定,耳根却也不自觉地微微发热。他全神贯注,终于,在经历了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后,一个融合了小铃铛和几条细辫、既不失少年朝气又带着几分别致巧思的发髻,总算顺利完成
虽然细看之下,发辫的均匀程度或许不及专业侍女,但那穿插其间的银铃,位置恰到好处,确保少年稍一动弹,便会发出泠泠清响,甚为悦耳
他轻轻吁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双手扶着桑榆晚的肩膀,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镜中的映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问道
李莲花好了,桑少爷看看,这般手艺,可还满意?
桑榆晚抬手,指尖轻轻触摸发间那冰凉精巧的小铃铛,又晃了晃脑袋,听着那清脆悦耳的铃声,再看向镜中那虽然手法略显青涩、却明显是用了十二分心思打造出的发型,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其灿烂明媚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所有朦胧
他重重点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满足
桑榆晚很满意!非常满意!
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开心,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他心情极好地站起身,甚至忘了穿上外袍,只着中衣便径直越过李莲花,步履轻快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开始享用那碗早已温凉得恰到好处的鸡丝粥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紧张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宠溺。他落后一步,走到桌边,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轻轻披在桑榆晚肩上,才在他身侧落座,语气带着纵容的调侃
李莲花真是小孩子脾性,编个头发,挂几个铃铛,便好哄得很
桑榆晚闻言,从粥碗里抬起脸,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在撒娇。他咽下口中的粥,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提议道
桑榆晚花花,我们今天天气好,等会儿我们去后山玩,好不好?
李莲花嗯?
李莲花拿起筷子,替他夹了一筷子清爽的酱瓜,随口问道
李莲花后山有什么好玩的?让你这么惦记
桑榆晚后山呀……
桑榆晚眼珠子咕噜一转,像是藏着什么小秘密,他凑到李莲花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分享秘密的兴奋
桑榆晚后山有架好大的秋千,藏在桃花林里,坐在上面荡起来,好像能飞起来一样!我们可以去荡秋千!
他顿了顿,声音更压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
桑榆晚还有呢,我前阵子偷偷瞧见,谷里好些姐姐们都在后山的空地上排练‘飞仙戏’,说是为了下个月的花神诞辰准备的,要好好庆祝呢!
桑榆晚那戏可好看了,衣袂飘飘的,像真的仙女一样!
李莲花“啊”了一声,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顿时了然,故意拉长了语调,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李莲花所以……我们阿若今日想去后山,不单单是为了荡秋千,更是想偷偷去学那飞仙戏,准备在花神诞辰上也一展风采喽?
桑榆晚哪、哪有?!
榆晚像是被踩中了尾巴,脸颊瞬间爆红,连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眼神飘忽不定
桑榆晚我……我只是好奇!对,就是好奇她们是怎么排演的!才不是想学呢!
李莲花见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心中好笑,又开始忍不住逗弄这心思单纯的小朋友,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米粒,动作自然,语气带着安抚般的顺毛
李莲花好好好,我们阿若只是好奇。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激动什么?
桑榆晚反应过来自己又被眼前这看似温和、实则腹黑的男人给戏弄了,当即便炸了毛,放下勺子,羞恼地扑过去
桑榆晚臭花花!你又拿我寻开心!
他伸手去捏李莲花的脸颊,力道却不重,更像是猫咪伸出爪子挠人
桑榆晚你就是故意的!整天就知道逗我!
李莲花猝不及防被他扑了个正着,后背抵着椅背,而桑榆晚则因惯性,几乎是跨坐在了他的腰间。两人姿势瞬间变得极其暧昧。李莲花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少年那不盈一握的、隔着薄薄中衣能清晰感受到肌理线条的腰身,以防他摔倒
掌下那截腰肢纤细而柔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与生机。这触感过于清晰,以至于李莲花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暗沉的危险光芒,如同平静海面下潜伏的漩涡
桑榆晚原本还在气呼呼地“教训”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身下之人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那扶在自己腰侧的手掌骤然收紧的力道
低头,对上李莲花那双骤然变得深邃、仿佛蕴藏着风暴的眼眸,再感受到两人之间这过于亲密无间的姿势,后知后觉地,一股巨大的羞赧如同潮水般涌上头顶
“轰”的一下,他整张脸,连同脖颈、耳根,都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他手忙脚乱地从李莲花身上下来,因为动作太急,还差点绊倒,幸好李莲花及时扶了他一把
桑榆晚我……我吃好了!
桑榆晚几乎是语无伦次,低着头不敢看李莲花,声音细若蚊蚋
桑榆晚花花……我、我先去后山等你!你……你慢慢吃!
说完,也顾不上束好的头发和没吃完的早膳,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耳尖通红,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清脆急促的铃铛声
李莲花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掌下那截窄腰骤然消失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像是在回味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温热与柔软
良久,他才低低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莫名的、压抑的情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悸动与渴望
而在另一边的书房内,气氛则截然不同。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桑榆璟端坐于主位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规律的叩响。他面前,站着负责情报与外部事务的心腹桑衍,正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关于“翻江四蛟”的调查结果
忽然,桑榆璟敲击桌面的动作顿住,眼神微微一眯,原本温润的眸光瞬间变得凛冽如刀,语气却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桑榆璟你是说,翻江四蛟四人,于前夜子时,分别在各自家中,无故暴毙,且死状……极为惨烈?
桑衍感受到谷主身上骤然散发的低气压,头皮有些发麻,艰难地点头,声音低沉
桑衍回谷主,正是
桑衍待属下接到消息,带人连夜赶到他们位于秦淮河畔的巢穴时,四人已然死去多时,身体僵硬
他顿了顿,补充道
桑衍不过,属下带人仔细搜查,在他们四人的床榻之下,分别找到了藏匿的赃款,皆是黄金四百两,白银四千两,另有其他一些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
桑榆璟呵
桑榆璟闻言,竟是气极反笑,那笑声冰冷,不带丝毫温度,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桑榆璟好,好得很
桑榆璟药王谷百年避世,潜心医道,与世无争,倒真叫有些人以为,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甚至妄图以区区银钱便能买凶伤人的软柿子不成?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冬日里依旧苍翠的栀子花丛,语气淡淡,却字字透着寒意
桑榆璟四百两黄金,便想要我弟弟阿晚的命……这价位,真是……低得让我没想到啊
他微微侧首,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桑榆璟既然那背后的执棋之人,想要躲在暗处,操控棋局,将我药王谷视为棋子……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桑衍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桑榆璟我偏不让他如愿
桑榆璟这场棋局,谁是棋子,谁是棋手,胜负输赢,只能由我桑榆璟说了算
他踱步回到书案前,指尖蘸了少许冷掉的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乱”字,随即抬眸,看向桑衍,语气意味深长
桑榆璟桑衍,你说,是浑水才好摸鱼,对吗?
桑衍跟随桑榆璟多年,立刻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且狠厉的笑容,拱手道
桑衍谷主放心,属下稍后,便去替谷主,在这潭即将被搅浑的水里,捉几条肥美鲜活的‘鱼’,宰杀干净,给您补补身子,去去晦气
他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又想起一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呈上,放到桑榆璟的书桌上
桑衍还有一事,属下觉得蹊跷
桑衍在清点翻江四蛟的那些赃银时,发现所有金锭和部分银锭的底部,都刻有一个相同的、极其细微的标记
桑衍属下不敢擅专,已将标记拓印下来,请谷主过目定夺
桑榆璟回到座位上,目光扫过那张薄薄的宣纸,上面用细墨清晰地勾勒出一个造型奇特的火焰纹样,中心似乎还缠绕着某种藤蔓
他只看了一眼,便随手将纸张拂到一旁,语气淡漠,仿佛毫不在意
桑榆璟万圣道也好,翻江四蛟也罢。都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绝非背后真正执棋之人
他眼神骤然转冷,声音里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
桑榆璟既然胆敢追杀阿晚的翻江四蛟已死,一切线索看似中断,死无对证
桑榆璟但——
他话音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桑榆璟动了不该动的人,碰了我桑榆璟的逆鳞,我会让他们即便死后,亦不得安生!魂魄无依!
他凉凉的目光扫过垂首肃立的桑衍,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桑榆璟翻江四蛟在秦淮一带作恶多年,奸淫掳掠,欺压良善,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
桑榆璟当地的百姓,想必早已对他们恨之入骨,食其肉,寝其皮亦难解心头之恨吧?
桑衍后背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头垂得更低,声音却异常坚定
桑衍属下明白谷主的意思!请谷主放心!
桑衍翻江四蛟这等恶贯满盈之徒,即便死了,也合该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方是他们的归宿!
桑衍属下定会‘妥善’处理,必叫秦淮百姓,‘亲眼’见证恶有恶报,以慰那些枉死之人在天之灵!
桑榆璟嗯
桑榆璟满意地点点头,脸上恢复了一丝惯常的温润,但眼底的冷意未散。他拾起桌上那张画有万圣道标记的宣纸,指尖微不可察地凝聚起一丝精纯的内力,轻轻打了个响指,只听“噗”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张纸竟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小撮灰烬,飘散在空中,湮灭无痕
桑榆璟另外
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许
桑榆璟你再带一队可靠的人马,带上足够的银钱和药材,去查访那些明确受翻江四蛟所害、生活困苦的人家,挨家挨户,给予补偿,务必让他们能度过这个寒冬
他眼中难得地闪过一丝动容与属于医者的仁慈,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桑榆璟对外便说,是药王谷心怀天下苍生,秉持医者仁心,特此在秦淮一带,免费替百姓义诊,并开设粥棚,赈济贫苦,为期三月。所需费用,皆由我药王谷一力承担
桑衍是!属下遵命!
桑衍恭敬应下,抱拳行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去执行这一系列恩威并施、既狠辣又怀柔的命令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桑榆璟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椅子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几株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栀子花,眼神悠远而复杂。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桑榆璟江湖与朝廷,看似泾渭分明,实则盘根错节,不可分割……
桑榆璟朝廷若不平,吏治腐败,则江湖必生纷乱,匪寇横行……到头来,受苦受难的,终究还是那些手无寸铁、求告无门的黎民百姓啊……
他眼底那抹因百姓疾苦而升起的动容与仁慈,如同昙花一现,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被更深沉的谋算与坚毅所取代。他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与城府,再次深深地、完美地掩藏在那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表象之下,无人能窥见其下翻涌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