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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怒与哀求

莲花楼:桑花的日常

李莲花自那日昏迷后,在落秋院的床榻上,竟沉沉睡足了整整一个月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滞,又仿佛在悄然重塑。当他再度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并非久卧的疲乏,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陌生的通畅感。四肢百骸如同被春日暖阳细细熨帖过,松快得令人恍惚

他下意识地尝试运转内力,那原本如同淤塞河道般滞涩难行、每每运气便如针扎火燎的三经,此刻竟温顺地承载着内息缓缓流转。内力虽不及昔日李相夷鼎盛时期那般汹涌澎湃,沛然莫御,却如解冻的溪流,潺潺湲湲,顺畅自如,再无往日半分刺痛与凝滞

他的三经之伤……居然愈合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短暂的空白与极致的难以置信。这困扰他多年、深入骨髓、连无了方丈那般医术通神的高僧都只能勉强压制、断言难愈的沉疴痼疾,怎会在一夕之间,莫名痊愈?他怔怔地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感受着经脉间那久违的、生机勃勃的内力流动,温润而有力,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复

然而,从这巨大的震惊中稍稍回神后,李莲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整个落秋院静得可怕,仿佛一座空谷。除了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划破这片过分的岑寂,竟再无其他声响。没有少年那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嗓音,叽叽喳喳地围着药炉讨论药方火候;没有他那轻快如鹿、总是带着点迫不及待意味的脚步声在院中来回穿梭;甚至,没有那只名为“狐狸精”、总爱追着自己尾巴撒欢的小狗闹出的动静

这种过分的、近乎死寂的安静,让这处原本被那少年经营得充满了烟火气息的院落,变得如同一座精致却毫无人气的客舍,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旷与疏离

他缓缓撑起身子,虽躺了一个月,但因经脉畅通,内力自行滋养,身体反倒比昏迷前更觉轻健几分。随手披上搭在床头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外衫,步履因久卧初醒略显虚浮,却坚定地走出了房门

庭院中阳光正好,金辉洒落,将药圃里那些生机盎然的植株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边。泥土的芬芳混杂着草叶与药材的清新气息,是他熟悉的味道,却唯独不见那个总是萦绕其间、或是蹲在地上小心侍弄药草、或是捧着医书蹙眉苦思的身影

正当他心生疑虑,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藤蔓悄然缠绕心头之际,远远看见桑如意端着一个黑漆药盏,正沿着抄手游廊袅娜走来。她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李莲花
李莲花

桑姑娘

李莲花上前几步,出声唤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

李莲花
李莲花

今日怎不见阿若?可是又跑去哪里玩闹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口吻,掩饰心底那自醒来后便不断滋生、此刻已愈发清晰的不安

桑如意闻声停下脚步,抬眸看他。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衣裙,脸上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不见往日虽疏离却还算客气的神色

她将李莲花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桑如意
桑如意

李神医醒了?身子如今可大好了?

李莲花虽心中疑窦更甚,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惯常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意,拱手道

李莲花
李莲花

劳桑姑娘挂心,已无大碍,感觉……比先前好了许多

他语带斟酌,意在试探

桑如意闻言,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似是不屑,又似是嘲讽

她并未回答他关于桑榆晚去向的问题,反而语带锋芒,毫不客气地说道

桑如意
桑如意

那便好。既然李神医身子已无大碍,药王谷稍后便会派林药师前来为您仔细诊脉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莲花,语气愈发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桑如意
桑如意

待确认您体内碧茶之毒的情况,拟定解毒方案后,便请李神医早日离开药王谷罢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如同刀锋短暂的停滞,随即更冷厉地刺出

桑如意
桑如意

也请您日后,行事自重,莫要再……坏了我药王谷的清誉

这话已是夹枪带棒,近乎直白的驱赶与指责。李莲花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敏锐地意识到,在他昏迷的这一个月里,定然发生了某些他不知道、且与他密切相关的大事

他上前一步,身形恰好拦住了桑如意欲要离去的路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

李莲花
李莲花

桑姑娘,还请留步

李莲花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

李莲花
李莲花

李某昏睡月余,方才醒来,对诸多事情尚不清楚

李莲花
李莲花

不知这一个月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李莲花
李莲花

为何姑娘对李某态度转变如此之大?还有

他目光紧紧锁住桑如意,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李莲花
李莲花

阿若他……究竟在何处?为何我醒来至今,一直未曾见到他?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桑如意手中那碗犹自冒着热气的药盏上,追问道

李莲花
李莲花

还有这药……桑姑娘这是要送往何处?给何人服用?

桑如意被他拦住去路,脸色更冷,她侧身避开李莲花的目光,语气生硬地道

桑如意
桑如意

李神医,如意不过是奉谷主之命行事的一介下属

桑如意
桑如意

至于这药送往何处,给谁服用,皆是我药王谷内部事务,恐怕……还轮不到您一个外人来插手过问!

这“外人”二字,她咬得极重,其中的疏离与排斥,已是毫不掩饰

李莲花心中一震,终于确定桑如意对自己的敌意并非错觉。他沉默片刻,并未动怒,反而微微后退一步,让开了道路,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浅淡笑容,从善如流道

李莲花
李莲花

既是如此,是李某唐突了。耽误桑姑娘正事,请

他目送着桑如意端着药盏,身影决绝地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眼神却骤然变得深沉如夜

略一思忖,他当即提气纵身,久未施展的精妙绝伦的婆娑步随心而动,身形如一道青烟般悄无声息地掠上院中高大的树杈,借着茂密枝叶的遮掩,远远缀在桑如意身后

他必须要亲眼看看,这药,究竟要送去哪里。心底那个关于桑榆晚去向的猜测,让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证实

药王谷祠堂,庄严肃穆,常年缭绕着檀香的清冷气息,与一种陈年木料特有的、沉郁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无端便让人心生敬畏。森然林立的祖宗牌位,如同沉默的审判者,俯瞰着下方

桑榆晚已在此跪了整整一个月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失血,原本灵动的眼眸也黯淡了几分。这一个月的静跪与汤药调养,虽让他因耗尽内力而枯竭的经脉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内力甚至因祸得福,在那次极限的透支与随后的温养中,隐隐有突破往日瓶颈的迹象

但长时间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双膝早已是一片乌黑发紫,肿胀不堪,针刺般的麻木与钝痛交替席卷。然而,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不肯折腰的青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桑榆璟缓步走入祠堂,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更衬得面色沉凝。他先是取过三炷清香,就着长明灯点燃,对着满堂牌位一丝不苟地行了三拜之礼,将香插入炉中,动作从容不迫,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弟弟。祠堂内光线幽暗,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一字一句,敲打在人的心尖上

桑榆璟
桑榆璟

阿晚

桑榆璟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桑榆璟
桑榆璟

你可知错?

桑榆晚抬起头,尽管额上因忍痛而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因失血和久跪而显得异常憔悴,但他那双与桑榆璟极为相似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直视着兄长,声音虽有些虚弱,却异常坚定

桑榆晚

阿兄,我不知……我何错之有?

桑榆晚

桑榆璟闻言,眼眸微微眯起,周身的气息似乎又冷了几分

桑榆璟
桑榆璟

跪了整整一个月,面壁思过,你竟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桑榆晚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更多的却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桑榆晚

若阿兄是想说,我对李莲花心生情愫,此心此情,违背伦常,惊世骇俗,便是大错特错的话……

桑榆晚
桑榆晚

那我桑榆晚,宁愿在这祠堂之中,长跪至死,也绝不认错!

桑榆晚

“轰——!”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桑榆璟脑海中炸响。那一瞬间,过往所有的疑虑、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弟弟在家书中对碧茶之毒异乎寻常的关切、提及李莲花时不自觉流露的维护、听闻“青阳昭苏”可治三经之伤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以及那日他不顾一切耗尽内力救人的疯狂行径……所有散落的线索,随着桑榆晚这一句石破天惊的坦白,骤然串联起来,变得清晰无比,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桑榆璟猛地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与痛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沉沉地落在桑榆晚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桑榆璟
桑榆璟

阿晚,你喜欢何人,是男是女,只要是你真心所愿,只要那人品行无亏,待你真诚,阿兄……从无干涉之意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沟通的耐心

桑榆璟
桑榆璟

这是你的自由,亦是你的权利

他的语气稍顿,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桑榆璟
桑榆璟

那日你回谷之时,我便已察觉你待李莲花,与对待其他任何人皆不相同

桑榆璟
桑榆璟

那份关切,那份紧张,早已超出了寻常医患之情,甚至超越了知己好友的界限。阿兄并非瞎子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同冰锥,直刺桑榆晚的心底

桑榆璟
桑榆璟

可时至今日,你依旧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桑榆璟
桑榆璟

你只看到你那不容于世的感情,却看不到你因这份感情而做出的、伤害自身的愚蠢行径!

桑榆璟
桑榆璟

既然你至今仍不知悔改,那么今日,当着药王谷列祖列宗的面,我势必要执行家法,以正门规!

他倏然扬高声音,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桑榆璟
桑榆璟

如意!请家法!

一直静候在祠堂门外的桑如意,闻声面色肃穆,应了一声“是”,随即带着两名身形健壮、面无表情的家丁走了进来

那两名家丁手中,各执着一块约一指厚度、打磨得光滑却沉重的木板,一左一右,分立於桑榆晚两侧,如同两尊冰冷的石像

桑榆璟背过身,再次面向那森严的牌位,深深三揖,声音朗朗,传遍整个祠堂

桑榆璟
桑榆璟

药王谷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桑榆璟敬告:愚弟桑榆晚,行事鲁莽,不顾己身,冥顽不灵,屡教不改。为肃门规,以儆效尤,今日特请家法,责杖三十!望先祖明鉴!

语毕,他侧过头,对桑如意微微颔首

桑如意会意,对那两名家丁使了个眼色。下一刻,沉重的木板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桑榆晚单薄的背脊之上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祠堂中有节奏地响起,每一下都伴随着皮肉遭受重击的闷响。桑榆晚猛地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他死死地忍着,不肯发出一点求饶或痛呼的声音,只有偶尔从齿缝间泄露出的、极力压抑的闷哼,证明着他正在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痛楚。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与此同时,祠堂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

“李神医!您不能进去!谷主有严令,任何人不得踏入祠堂半步!”

李莲花
李莲花

让开!

李莲花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与厉色。他尾随桑如意至此,隐在暗处,将祠堂内的对话与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杖刑声听得一清二楚

当听到桑榆晚那句“宁愿长跪至死也绝不认错”时,他心如刀绞;当那沉重的木板声响起时,他更是肝胆俱颤

他再也无法忍耐,试图强行闯入,却被守在门口的家丁死死拦住

李莲花
李莲花

得罪了!

李莲花眼神一厉,不再犹豫,内力微吐,一股柔韧却强劲的力道瞬间将拦路的家丁震得踉跄后退。他抓住空隙,一脚狠狠踹在沉重的祠堂大门之上

“砰——!”

一声巨响,大门洞开。祠堂内的一切,瞬间暴露在李莲花眼前——高悬的牌位,面色冷峻的桑榆璟,手持木板的家丁,以及……那个跪伏在地,背脊上一片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已被咬出深深血痕的桑榆晚

李莲花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个总是带着鲜活笑意、围着他“花花”长“花花”短的少年,此刻如同风雨中凋零的花枝,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李莲花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李莲花
李莲花

阿若!

他失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桑如意反应极快,在李莲花破门而入的瞬间,她已拔出随身携带的银叶短刃,身影如电,直刺李莲花面门

她的武功路数刁钻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动了真怒,意图将这不速之客立刻拿下

李莲花虽心系桑榆晚,但面对桑如意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也不得不凝神应对。他身形飘忽,以婆娑步周旋,指尖内力吞吐,化解着对方凌厉的攻势。两人在祠堂门口瞬息间过了十余招,竟是旗鼓相当,一时难分高下

而祠堂内,三十杖家法已毕

桑榆晚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几乎软倒在地。他背部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紧紧黏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看上去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冷汗如同雨水般不断滑落,呼吸微弱而急促,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桑榆璟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与桑如意缠斗的李莲花,最终重新落回桑榆晚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桑榆璟
桑榆璟

阿晚,阿兄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可知错?

桑榆晚意识已有些模糊,旧伤未愈,又添这三十杖沉重的新伤,剧烈的疼痛几乎吞噬了他的神智

然而,他依旧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努力挺直了那伤痕累累的腰背,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桑榆璟,唇角竟艰难地扯出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了然与释然的轻笑

他的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桑榆晚

阿兄今日打我……并非因为我的感情如何惊世骇俗,不容于世……只是因为我……不该瞒着阿兄,私自耗损内力,以至损伤心脉,动摇根基……对吗?

桑榆晚

桑榆璟闻言,紧绷的面色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然而,萦绕在他心头的那份因弟弟不受惜自身而产生的担忧、愤怒与极致的心疼,却并非这三十杖家法与一个月的祠堂禁闭便可轻易抵消的

他沉默地看着桑榆晚,未置可否,只是沉声道

桑榆璟
桑榆璟

既然你已知错,便下去好生休息,仔细将养

他的视线扫过已停下手、却依旧警惕地盯着李莲花的桑如意,最后落在李莲花身上,语气淡漠

桑榆璟
桑榆璟

至于李莲花的毒……待你伤愈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一同定夺解毒之策

说完,他不再多看桑榆晚一眼,举步便欲离开祠堂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过门槛的刹那,一片染血的、微微颤抖的衣角,被人用尽力气死死攥住

桑榆晚忍着背上与膝盖传来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用虚弱却异常执拗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恳求道

桑榆晚

阿兄……我与李莲花之事……实乃我一人痴心妄想,一意孤行……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桑榆晚

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力气

桑榆晚

但求……但求阿兄……莫要因此怪罪于李莲花……所有过错,皆在我身……若是阿兄心中仍有怨怼,尽管……

桑榆晚
桑榆晚

待他体内碧茶之毒解除之后……将他……赶出药王谷便可……只求……只求莫要为难他……

桑榆晚

桑榆璟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弟弟那因剧痛和失血而苍白脆弱、却依旧努力为他心中那人求情的面容,看着那紧紧攥住自己衣角的、指节泛白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复杂难言。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心疼、无奈,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情绪

他蹲下身,目光与桑榆晚平视,语气不再是方才的冰冷威严,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心疼与疲惫,轻声道

桑榆璟
桑榆璟

阿晚……时至今日,你竟还是没明白,你真正错在何处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桑榆璟
桑榆璟

阿兄气的,从来不是你心悦何人

桑榆璟
桑榆璟

无论那人是男是女,是李莲花还是张莲花,只要他待你真心,你亦觉得快活,阿兄绝不会横加干涉

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长兄如父的沉重

桑榆璟
桑榆璟

阿兄最不能容忍的,是你身为医者,却不懂得爱惜己身!

桑榆璟
桑榆璟

李莲花的三经之伤,固然棘手,但药王谷能人辈出,你我兄弟二人合力,未必找不到更稳妥、更两全的救治之法

桑榆璟
桑榆璟

可你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极端、最伤己的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耗尽内力,损伤心脉,这岂是智者所为?这又置关心你、爱护你的亲人于何地?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桑榆晚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眼中满是痛惜

桑榆璟
桑榆璟

阿兄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长岁无忧啊……

说罢,他不再多言,起身对桑如意吩咐道

桑榆璟
桑榆璟

如意,你亲自送晚君回落秋院,小心他的伤势

顿了顿,又补充道

桑榆璟
桑榆璟

将谷中擅治外伤、调和内息的药师,都请至落秋院候着,务必精心照料,不得有误

桑如意
桑如意

是,谷主

桑如意恭敬应下

桑榆璟这才转身,目光掠过一直静立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的李莲花,漠然道

桑榆璟
桑榆璟

李神医既然担心阿晚,那便随如意一同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李莲花已如同得到特赦般,再也顾不得礼数,匆匆对桑榆璟草草一揖,便快步奔向已被桑如意小心翼翼扶起的桑榆晚

他眼中的焦急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伸出手,想触碰那颤抖的、染血的身影,却又怕加剧他的痛苦,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协助桑如意搀扶,哑声道

李莲花
李莲花

小心些

桑榆璟看着他们相互扶持、缓缓离去的背影,独自一人留在空旷阴冷的祠堂之中。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面容,他对着满堂沉默的祖宗牌位,终是化作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在寂静的殿宇中久久回荡,消散不去

夜幕低垂,落秋院内却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数位药师进出忙碌,直至后半夜,方才渐渐安静下来

桑榆晚在昏迷了数个时辰后,终于被一阵强烈的干渴唤醒。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难受地蹙紧了眉头,无意识地发出细微的呻吟

桑榆晚

水……水……

桑榆晚

守在一旁的李莲花立刻惊醒,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又细心地在杯中插入一截细巧的竹管,这才小心地递到桑榆晚唇边。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皂荚清香,也随之钻入桑榆晚的鼻息

李莲花
李莲花

阿若,慢点喝……

清甜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桑榆晚贪婪地喝了几大口,才觉得那股灼烧感缓解了些许。他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里,是李莲花凑近的、写满了担忧与疲惫的面容

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真切的关怀

他舔了舔依旧有些干燥的唇瓣,声音沙哑地问

桑榆晚

花花……这是蜜水吗?还是……你加了桂花蜜呢?

桑榆晚

李莲花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重新趴好,以免触碰到背上的伤口,柔声道

李莲花
李莲花

是桂花蜜。桑姑娘说你素来怕苦,平日喝完汤药,总要用桂花蜜水漱口,才觉得舒服些

他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他那被白色绷带层层包裹、却依旧隐隐透出血色的背部,声音放得更轻

李莲花
李莲花

你今日挨了打,背上伤得重,腰部以上不便盖得太严实,我已问过药师,需得保持通风,以免闷坏了伤口,生了褥疮

李莲花
李莲花

药……我已经替你换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安抚

李莲花
李莲花

你阿兄特意吩咐了,用的都是药王谷最好的金疮药,说是……不会留下疤痕的,你且安心

听着李莲花絮絮叨叨的叮嘱与关怀,桑榆晚一开始还能微微点头,含糊地应着

然而,重伤之下本就精神不济,加之药力渐渐发挥作用,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也逐渐模糊。李莲花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已听不真切,只觉得那温和的声音如同催眠的曲调,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不知不觉间,他便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李莲花说了许久,却久久未得到回应,话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枕上那人即使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和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俊姣好的面容,又想起白日里在祠堂,他宁愿自己承受所有责罚,也要将过错一力承担,隐隐与自己划清界限的那些话语,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愧疚、心疼、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桑榆晚散落在枕边的墨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苦涩的叹息,终是忍不住逸出唇畔

李莲花
李莲花

傻阿若啊……在你心中,我就这般……靠不住与信不过么?竟叫你……独自一人,将所有的过错都揽了去……

话语消散在寂静的夜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应和着他无人可诉的心事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李莲花在床畔又静坐了片刻,确认桑榆晚睡得安稳,并无发热或其他不适的迹象,这才轻轻吹熄了桌角的蜡烛,拖着疲惫而沉重步伐,悄声退出了房间,回到隔壁自己的住处

然而,这一夜,对于许多人而言,注定是无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