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莲花自那日昏迷后,在落秋院的床榻上,竟沉沉睡足了整整一个月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滞,又仿佛在悄然重塑。当他再度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并非久卧的疲乏,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陌生的通畅感。四肢百骸如同被春日暖阳细细熨帖过,松快得令人恍惚
他下意识地尝试运转内力,那原本如同淤塞河道般滞涩难行、每每运气便如针扎火燎的三经,此刻竟温顺地承载着内息缓缓流转。内力虽不及昔日李相夷鼎盛时期那般汹涌澎湃,沛然莫御,却如解冻的溪流,潺潺湲湲,顺畅自如,再无往日半分刺痛与凝滞
他的三经之伤……居然愈合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短暂的空白与极致的难以置信。这困扰他多年、深入骨髓、连无了方丈那般医术通神的高僧都只能勉强压制、断言难愈的沉疴痼疾,怎会在一夕之间,莫名痊愈?他怔怔地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感受着经脉间那久违的、生机勃勃的内力流动,温润而有力,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复
然而,从这巨大的震惊中稍稍回神后,李莲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整个落秋院静得可怕,仿佛一座空谷。除了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划破这片过分的岑寂,竟再无其他声响。没有少年那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嗓音,叽叽喳喳地围着药炉讨论药方火候;没有他那轻快如鹿、总是带着点迫不及待意味的脚步声在院中来回穿梭;甚至,没有那只名为“狐狸精”、总爱追着自己尾巴撒欢的小狗闹出的动静
这种过分的、近乎死寂的安静,让这处原本被那少年经营得充满了烟火气息的院落,变得如同一座精致却毫无人气的客舍,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旷与疏离
他缓缓撑起身子,虽躺了一个月,但因经脉畅通,内力自行滋养,身体反倒比昏迷前更觉轻健几分。随手披上搭在床头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外衫,步履因久卧初醒略显虚浮,却坚定地走出了房门
庭院中阳光正好,金辉洒落,将药圃里那些生机盎然的植株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边。泥土的芬芳混杂着草叶与药材的清新气息,是他熟悉的味道,却唯独不见那个总是萦绕其间、或是蹲在地上小心侍弄药草、或是捧着医书蹙眉苦思的身影
正当他心生疑虑,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藤蔓悄然缠绕心头之际,远远看见桑如意端着一个黑漆药盏,正沿着抄手游廊袅娜走来。她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李莲花桑姑娘
李莲花上前几步,出声唤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
李莲花今日怎不见阿若?可是又跑去哪里玩闹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口吻,掩饰心底那自醒来后便不断滋生、此刻已愈发清晰的不安
桑如意闻声停下脚步,抬眸看他。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衣裙,脸上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不见往日虽疏离却还算客气的神色

她将李莲花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桑如意李神医醒了?身子如今可大好了?
李莲花虽心中疑窦更甚,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惯常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意,拱手道
李莲花劳桑姑娘挂心,已无大碍,感觉……比先前好了许多
他语带斟酌,意在试探
桑如意闻言,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似是不屑,又似是嘲讽
她并未回答他关于桑榆晚去向的问题,反而语带锋芒,毫不客气地说道
桑如意那便好。既然李神医身子已无大碍,药王谷稍后便会派林药师前来为您仔细诊脉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莲花,语气愈发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桑如意待确认您体内碧茶之毒的情况,拟定解毒方案后,便请李神医早日离开药王谷罢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如同刀锋短暂的停滞,随即更冷厉地刺出
桑如意也请您日后,行事自重,莫要再……坏了我药王谷的清誉
这话已是夹枪带棒,近乎直白的驱赶与指责。李莲花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敏锐地意识到,在他昏迷的这一个月里,定然发生了某些他不知道、且与他密切相关的大事
他上前一步,身形恰好拦住了桑如意欲要离去的路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
李莲花桑姑娘,还请留步
李莲花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
李莲花李某昏睡月余,方才醒来,对诸多事情尚不清楚
李莲花不知这一个月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李莲花为何姑娘对李某态度转变如此之大?还有
他目光紧紧锁住桑如意,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李莲花阿若他……究竟在何处?为何我醒来至今,一直未曾见到他?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桑如意手中那碗犹自冒着热气的药盏上,追问道
李莲花还有这药……桑姑娘这是要送往何处?给何人服用?
桑如意被他拦住去路,脸色更冷,她侧身避开李莲花的目光,语气生硬地道
桑如意李神医,如意不过是奉谷主之命行事的一介下属
桑如意至于这药送往何处,给谁服用,皆是我药王谷内部事务,恐怕……还轮不到您一个外人来插手过问!
这“外人”二字,她咬得极重,其中的疏离与排斥,已是毫不掩饰
李莲花心中一震,终于确定桑如意对自己的敌意并非错觉。他沉默片刻,并未动怒,反而微微后退一步,让开了道路,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浅淡笑容,从善如流道
李莲花既是如此,是李某唐突了。耽误桑姑娘正事,请
他目送着桑如意端着药盏,身影决绝地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眼神却骤然变得深沉如夜
略一思忖,他当即提气纵身,久未施展的精妙绝伦的婆娑步随心而动,身形如一道青烟般悄无声息地掠上院中高大的树杈,借着茂密枝叶的遮掩,远远缀在桑如意身后
他必须要亲眼看看,这药,究竟要送去哪里。心底那个关于桑榆晚去向的猜测,让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证实
药王谷祠堂,庄严肃穆,常年缭绕着檀香的清冷气息,与一种陈年木料特有的、沉郁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无端便让人心生敬畏。森然林立的祖宗牌位,如同沉默的审判者,俯瞰着下方
桑榆晚已在此跪了整整一个月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失血,原本灵动的眼眸也黯淡了几分。这一个月的静跪与汤药调养,虽让他因耗尽内力而枯竭的经脉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内力甚至因祸得福,在那次极限的透支与随后的温养中,隐隐有突破往日瓶颈的迹象
但长时间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双膝早已是一片乌黑发紫,肿胀不堪,针刺般的麻木与钝痛交替席卷。然而,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不肯折腰的青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桑榆璟缓步走入祠堂,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更衬得面色沉凝。他先是取过三炷清香,就着长明灯点燃,对着满堂牌位一丝不苟地行了三拜之礼,将香插入炉中,动作从容不迫,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弟弟。祠堂内光线幽暗,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一字一句,敲打在人的心尖上
桑榆璟阿晚
桑榆璟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桑榆璟你可知错?
桑榆晚抬起头,尽管额上因忍痛而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因失血和久跪而显得异常憔悴,但他那双与桑榆璟极为相似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直视着兄长,声音虽有些虚弱,却异常坚定
桑榆晚阿兄,我不知……我何错之有?
桑榆璟闻言,眼眸微微眯起,周身的气息似乎又冷了几分
桑榆璟跪了整整一个月,面壁思过,你竟还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桑榆晚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更多的却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桑榆晚若阿兄是想说,我对李莲花心生情愫,此心此情,违背伦常,惊世骇俗,便是大错特错的话……
桑榆晚那我桑榆晚,宁愿在这祠堂之中,长跪至死,也绝不认错!
“轰——!”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桑榆璟脑海中炸响。那一瞬间,过往所有的疑虑、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弟弟在家书中对碧茶之毒异乎寻常的关切、提及李莲花时不自觉流露的维护、听闻“青阳昭苏”可治三经之伤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以及那日他不顾一切耗尽内力救人的疯狂行径……所有散落的线索,随着桑榆晚这一句石破天惊的坦白,骤然串联起来,变得清晰无比,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桑榆璟猛地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与痛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沉沉地落在桑榆晚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桑榆璟阿晚,你喜欢何人,是男是女,只要是你真心所愿,只要那人品行无亏,待你真诚,阿兄……从无干涉之意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沟通的耐心
桑榆璟这是你的自由,亦是你的权利
他的语气稍顿,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桑榆璟那日你回谷之时,我便已察觉你待李莲花,与对待其他任何人皆不相同
桑榆璟那份关切,那份紧张,早已超出了寻常医患之情,甚至超越了知己好友的界限。阿兄并非瞎子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同冰锥,直刺桑榆晚的心底
桑榆璟可时至今日,你依旧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桑榆璟你只看到你那不容于世的感情,却看不到你因这份感情而做出的、伤害自身的愚蠢行径!
桑榆璟既然你至今仍不知悔改,那么今日,当着药王谷列祖列宗的面,我势必要执行家法,以正门规!
他倏然扬高声音,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桑榆璟如意!请家法!
一直静候在祠堂门外的桑如意,闻声面色肃穆,应了一声“是”,随即带着两名身形健壮、面无表情的家丁走了进来
那两名家丁手中,各执着一块约一指厚度、打磨得光滑却沉重的木板,一左一右,分立於桑榆晚两侧,如同两尊冰冷的石像
桑榆璟背过身,再次面向那森严的牌位,深深三揖,声音朗朗,传遍整个祠堂
桑榆璟药王谷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桑榆璟敬告:愚弟桑榆晚,行事鲁莽,不顾己身,冥顽不灵,屡教不改。为肃门规,以儆效尤,今日特请家法,责杖三十!望先祖明鉴!
语毕,他侧过头,对桑如意微微颔首

桑如意会意,对那两名家丁使了个眼色。下一刻,沉重的木板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桑榆晚单薄的背脊之上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祠堂中有节奏地响起,每一下都伴随着皮肉遭受重击的闷响。桑榆晚猛地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他死死地忍着,不肯发出一点求饶或痛呼的声音,只有偶尔从齿缝间泄露出的、极力压抑的闷哼,证明着他正在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痛楚。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与此同时,祠堂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
“李神医!您不能进去!谷主有严令,任何人不得踏入祠堂半步!”
李莲花让开!
李莲花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与厉色。他尾随桑如意至此,隐在暗处,将祠堂内的对话与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杖刑声听得一清二楚
当听到桑榆晚那句“宁愿长跪至死也绝不认错”时,他心如刀绞;当那沉重的木板声响起时,他更是肝胆俱颤
他再也无法忍耐,试图强行闯入,却被守在门口的家丁死死拦住
李莲花得罪了!
李莲花眼神一厉,不再犹豫,内力微吐,一股柔韧却强劲的力道瞬间将拦路的家丁震得踉跄后退。他抓住空隙,一脚狠狠踹在沉重的祠堂大门之上
“砰——!”
一声巨响,大门洞开。祠堂内的一切,瞬间暴露在李莲花眼前——高悬的牌位,面色冷峻的桑榆璟,手持木板的家丁,以及……那个跪伏在地,背脊上一片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已被咬出深深血痕的桑榆晚
李莲花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个总是带着鲜活笑意、围着他“花花”长“花花”短的少年,此刻如同风雨中凋零的花枝,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李莲花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李莲花阿若!
他失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桑如意反应极快,在李莲花破门而入的瞬间,她已拔出随身携带的银叶短刃,身影如电,直刺李莲花面门
她的武功路数刁钻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动了真怒,意图将这不速之客立刻拿下
李莲花虽心系桑榆晚,但面对桑如意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也不得不凝神应对。他身形飘忽,以婆娑步周旋,指尖内力吞吐,化解着对方凌厉的攻势。两人在祠堂门口瞬息间过了十余招,竟是旗鼓相当,一时难分高下
而祠堂内,三十杖家法已毕
桑榆晚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几乎软倒在地。他背部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紧紧黏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看上去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冷汗如同雨水般不断滑落,呼吸微弱而急促,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桑榆璟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与桑如意缠斗的李莲花,最终重新落回桑榆晚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桑榆璟阿晚,阿兄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可知错?
桑榆晚意识已有些模糊,旧伤未愈,又添这三十杖沉重的新伤,剧烈的疼痛几乎吞噬了他的神智
然而,他依旧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努力挺直了那伤痕累累的腰背,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桑榆璟,唇角竟艰难地扯出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了然与释然的轻笑
他的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桑榆晚阿兄今日打我……并非因为我的感情如何惊世骇俗,不容于世……只是因为我……不该瞒着阿兄,私自耗损内力,以至损伤心脉,动摇根基……对吗?
桑榆璟闻言,紧绷的面色几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然而,萦绕在他心头的那份因弟弟不受惜自身而产生的担忧、愤怒与极致的心疼,却并非这三十杖家法与一个月的祠堂禁闭便可轻易抵消的
他沉默地看着桑榆晚,未置可否,只是沉声道
桑榆璟既然你已知错,便下去好生休息,仔细将养
他的视线扫过已停下手、却依旧警惕地盯着李莲花的桑如意,最后落在李莲花身上,语气淡漠
桑榆璟至于李莲花的毒……待你伤愈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一同定夺解毒之策
说完,他不再多看桑榆晚一眼,举步便欲离开祠堂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过门槛的刹那,一片染血的、微微颤抖的衣角,被人用尽力气死死攥住

桑榆晚忍着背上与膝盖传来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用虚弱却异常执拗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恳求道
桑榆晚阿兄……我与李莲花之事……实乃我一人痴心妄想,一意孤行……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力气
桑榆晚但求……但求阿兄……莫要因此怪罪于李莲花……所有过错,皆在我身……若是阿兄心中仍有怨怼,尽管……
桑榆晚待他体内碧茶之毒解除之后……将他……赶出药王谷便可……只求……只求莫要为难他……
桑榆璟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弟弟那因剧痛和失血而苍白脆弱、却依旧努力为他心中那人求情的面容,看着那紧紧攥住自己衣角的、指节泛白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复杂难言。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心疼、无奈,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情绪
他蹲下身,目光与桑榆晚平视,语气不再是方才的冰冷威严,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心疼与疲惫,轻声道
桑榆璟阿晚……时至今日,你竟还是没明白,你真正错在何处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桑榆璟阿兄气的,从来不是你心悦何人
桑榆璟无论那人是男是女,是李莲花还是张莲花,只要他待你真心,你亦觉得快活,阿兄绝不会横加干涉
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长兄如父的沉重
桑榆璟阿兄最不能容忍的,是你身为医者,却不懂得爱惜己身!
桑榆璟李莲花的三经之伤,固然棘手,但药王谷能人辈出,你我兄弟二人合力,未必找不到更稳妥、更两全的救治之法
桑榆璟可你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极端、最伤己的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耗尽内力,损伤心脉,这岂是智者所为?这又置关心你、爱护你的亲人于何地?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桑榆晚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眼中满是痛惜
桑榆璟阿兄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长岁无忧啊……
说罢,他不再多言,起身对桑如意吩咐道
桑榆璟如意,你亲自送晚君回落秋院,小心他的伤势
顿了顿,又补充道
桑榆璟将谷中擅治外伤、调和内息的药师,都请至落秋院候着,务必精心照料,不得有误
桑如意是,谷主
桑如意恭敬应下
桑榆璟这才转身,目光掠过一直静立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切的李莲花,漠然道
桑榆璟李神医既然担心阿晚,那便随如意一同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李莲花已如同得到特赦般,再也顾不得礼数,匆匆对桑榆璟草草一揖,便快步奔向已被桑如意小心翼翼扶起的桑榆晚
他眼中的焦急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伸出手,想触碰那颤抖的、染血的身影,却又怕加剧他的痛苦,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协助桑如意搀扶,哑声道
李莲花小心些
桑榆璟看着他们相互扶持、缓缓离去的背影,独自一人留在空旷阴冷的祠堂之中。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面容,他对着满堂沉默的祖宗牌位,终是化作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在寂静的殿宇中久久回荡,消散不去
夜幕低垂,落秋院内却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数位药师进出忙碌,直至后半夜,方才渐渐安静下来

桑榆晚在昏迷了数个时辰后,终于被一阵强烈的干渴唤醒。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难受地蹙紧了眉头,无意识地发出细微的呻吟
桑榆晚水……水……
守在一旁的李莲花立刻惊醒,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又细心地在杯中插入一截细巧的竹管,这才小心地递到桑榆晚唇边。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皂荚清香,也随之钻入桑榆晚的鼻息
李莲花阿若,慢点喝……
清甜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桑榆晚贪婪地喝了几大口,才觉得那股灼烧感缓解了些许。他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里,是李莲花凑近的、写满了担忧与疲惫的面容
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真切的关怀
他舔了舔依旧有些干燥的唇瓣,声音沙哑地问
桑榆晚花花……这是蜜水吗?还是……你加了桂花蜜呢?
李莲花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重新趴好,以免触碰到背上的伤口,柔声道
李莲花是桂花蜜。桑姑娘说你素来怕苦,平日喝完汤药,总要用桂花蜜水漱口,才觉得舒服些
他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他那被白色绷带层层包裹、却依旧隐隐透出血色的背部,声音放得更轻
李莲花你今日挨了打,背上伤得重,腰部以上不便盖得太严实,我已问过药师,需得保持通风,以免闷坏了伤口,生了褥疮
李莲花药……我已经替你换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安抚
李莲花你阿兄特意吩咐了,用的都是药王谷最好的金疮药,说是……不会留下疤痕的,你且安心
听着李莲花絮絮叨叨的叮嘱与关怀,桑榆晚一开始还能微微点头,含糊地应着
然而,重伤之下本就精神不济,加之药力渐渐发挥作用,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也逐渐模糊。李莲花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已听不真切,只觉得那温和的声音如同催眠的曲调,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不知不觉间,他便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李莲花说了许久,却久久未得到回应,话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枕上那人即使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和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俊姣好的面容,又想起白日里在祠堂,他宁愿自己承受所有责罚,也要将过错一力承担,隐隐与自己划清界限的那些话语,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愧疚、心疼、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桑榆晚散落在枕边的墨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苦涩的叹息,终是忍不住逸出唇畔
李莲花傻阿若啊……在你心中,我就这般……靠不住与信不过么?竟叫你……独自一人,将所有的过错都揽了去……
话语消散在寂静的夜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应和着他无人可诉的心事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李莲花在床畔又静坐了片刻,确认桑榆晚睡得安稳,并无发热或其他不适的迹象,这才轻轻吹熄了桌角的蜡烛,拖着疲惫而沉重步伐,悄声退出了房间,回到隔壁自己的住处
然而,这一夜,对于许多人而言,注定是无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