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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经之伤

莲花楼:桑花的日常

自云隐山启程,莲花楼一路向南迤逦而行。初时北地风光尚存,朔风凛冽,吹得楼檐铃铎清响不绝

愈往南去,空气中那股干烈的寒意便渐渐被一种湿漉漉的冷意所取代,仿佛能沁入骨髓。路旁的草木也由枯黄转为深绿,挂着晶莹的霜露

楼内,炭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啪轻响。桑榆晚裹着一件湖蓝色的厚绒披风,仍觉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缝里钻

他坐在炭盆旁的软垫上,伸出手对着那跳跃的橘红色火焰取暖,指尖被烘得微微发红。鼻尖冻得有些发红,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吸

李莲花手持两个表皮沾着泥土、个头饱满的红薯走了过来,撩起衣摆在他身侧坐下。他动作熟练地用火钳拨开盆中炽热的炭块,小心翼翼地将红薯埋了进去,重新覆上热炭

做完这些,他才侧过头,看向身旁有些神思不属的少年,温声问道

李莲花
李莲花

阿若,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桑榆晚被他的声音唤回思绪,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趴在炭盆边、被烘烤得皮毛暖融融的狐狸精。小家伙惬意地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桑榆晚

花花……

桑榆晚

桑榆晚看着狐狸精那副闲适舒坦的模样,对比自己仍觉得手脚冰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委屈,声音也拖长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桑榆晚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这南边的冬天,怎地比北边还难熬,湿冷湿冷的,像是要冻到人心里去

桑榆晚

说着,似乎有些迁怒于狐狸精的安逸,愤愤地伸手将它背上光滑的皮毛揉乱

李莲花看着他这般孩子气的举动,嘴角不由得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纵容的浅笑,好脾气地安抚道

李莲花
李莲花

我们已经出了最后一个城镇,按如今的行程,再有个三五日,应当就能望见药王谷的地界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桑榆晚被炭火映得微红的侧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莲花
李莲花

倒是你,这几日似乎总有些心神不宁

桑榆晚闻言,眼神飘忽了一瞬,想起几日前自己偷偷命信鸽送出的那封家书

他凑近李莲花身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臂,觑着他的神色,语气带着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

桑榆晚

花花……那个……你介不介意……我稍微把你……‘供出去’一点点?

桑榆晚

李莲花正用火钳拨弄着炭火中的红薯,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李莲花
李莲花

什么‘供出去’?

随即,他眼神微微一眯,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瞬间锐利了几分,带着审视与怀疑的目光落在桑榆晚那张写满“心虚”二字的脸上

李莲花
李莲花

桑、阿、若

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地叫出这个名字,带着某种了然的意味

李莲花
李莲花

你莫不是……又背着我,偷偷谋划了什么‘好事’?

桑榆晚脖子下意识地一缩。他太熟悉李莲花这种语气了,每次他连名带姓、这般缓慢地叫自己,通常都是“大事不好”的前兆

他连忙压下心底那点心虚,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无比无辜且澄澈,强自镇定道

桑榆晚

没、没什么啊!真的!

桑榆晚
桑榆晚

就是……就是跟我阿兄说了一声,我们大概快到了而已……让他也好有个准备嘛!

桑榆晚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李莲花与他相处这些时日,对他的性子虽不敢说十分了解,但摸透个七七八八还是不在话下的。见他这副明显有事隐瞒、却又咬紧牙关不肯多说的模样,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不愿强逼

他素来不是刨根究底之人,更相信桑榆晚绝不会存心害他。于是,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桑榆晚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炭火,不再追问

就在这时,桑榆晚鼻翼微动,眼睛倏地一亮,瞬间将方才那点紧张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兴奋地摇着李莲花的手臂,连声催促道

桑榆晚

花花!花花!快!红薯好了!我闻到香味了!快拿出来!

桑榆晚

李莲花被他摇得失笑,一脸无奈又宠溺地拉下他不安分的手,温声道

李莲花
李莲花

知道了,小祖宗。这就给你取,莫要摇了,当心碰翻了炭盆

说着,他用火钳小心地从炭火中夹出那两个表皮已然焦黑、却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红薯,放在一旁备好的厚实棉布上

待热气稍散,他便细致地替桑榆晚剥开那层焦脆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热气腾腾的薯肉,这才递到他手中,不忘柔声叮嘱

李莲花
李莲花

慢些吃,仔细烫着

看着桑榆晚迫不及待、却又被烫得直吹气的模样,李莲花眼中笑意更深。他起身走到莲花楼一角的小厨房,不多时,手中便拿了几个雪白的糍耙和一个小巧的糖罐子回来

桑榆晚正被烫得“斯哈斯哈”,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香甜的红薯,一边好奇地盯着李莲花手中的东西,含糊不清地问道

桑榆晚

花……花花……哈……这、这是什么?

桑榆晚

李莲花见他被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先将糍耙放在火钳上,置于炭盆边慢烤,随即起身倒了杯凉茶递到他手中

李莲花
李莲花

小祖宗,先喝口茶缓缓,瞧你这副馋样

桑榆晚

好哦

桑榆晚

桑榆晚从善如流,放下红薯,接过茶水仰头喝了几大口,感觉口腔里的灼热感渐渐消散,这才对着李莲花讨好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他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那渐渐被烤得鼓起、表面泛起金黄焦脆的糍耙上,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去触碰,却又被那热气烫得瞬间缩回手,对着指尖连连吹气

李莲花将他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觉得好笑,忽然起了逗弄之心

他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桑榆晚一侧柔软的脸颊,微微用力,脸上带着如同老狐狸般狡黠又意味深长的笑容,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道

李莲花
李莲花

桑小公子,这糍耙还没烤好呢,急什么?

李莲花
李莲花

年轻人这般沉不住气可不好,须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桑榆晚

哎呀~

桑榆晚

桑榆晚被他捏得脸颊生疼,又挣脱不开,只能欲哭无泪地讨饶

桑榆晚

花花……花花……松手!疼!疼!

桑榆晚

李莲花轻哼一声,这才满意地松了手。然而,视线落在桑榆晚白皙脸颊上那明显泛起的红痕,甚至隐约有些微肿时,他不由得飘忽了一瞬,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与心疼

自己不自觉地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么?这小公子的皮肤,未免也太娇嫩了些……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掩饰般地移开目光,重新专注于翻烤糍耙,不敢再去瞧桑榆晚那带着控诉的眼神

桑榆晚却不知他心中这番波动,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他吸了吸鼻子,委屈地揉了揉自己被“摧残”的脸颊,幽怨地瞪了李莲花一眼,小声嘟囔

桑榆晚

下手没轻没重的臭花花……

桑榆晚

莲花楼又行了几日,沿途景致愈发熟悉。当某个标志性的山峦轮廓映入眼帘时,桑榆晚明显变得兴奋起来,常常趴在窗边,指着外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眉眼间洋溢着即将归家的喜悦

暮春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暖融的光晖。药王谷外,早已收到桑榆晚家书、在此等候多时的桑如意,终于远远望见了一座缓缓行来的、造型奇特的移动木楼。她唇角微扬,迎了上去

桑如意
桑如意

晚君

桑如意今日依旧是一袭利落的红衣,英姿飒爽,见到从楼中跳下的桑榆晚,抱拳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失亲近

桑榆晚

如意姐姐!

桑榆晚

桑榆晚快步上前,亲昵地拦住了她行礼的动作,随即转身,向她介绍紧随其后步下莲花楼的李莲花,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桑榆晚

如意姐姐,这位是莲花楼医馆的楼主,李莲花李神医,在江湖上颇有名望

桑榆晚

李莲花朝桑如意颔首致意,露出一抹温和善意的笑容。桑如意亦点头回礼,目光在李莲花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桑如意
桑如意

李神医,别来无恙

桑如意语气平静,却暗含深意。她一挥手,身后随行的几名药王谷弟子便训练有素地上前,恭敬地接过莲花楼的驾驭之责,将其缓缓引入谷中

李莲花微微一笑,神色如常,仿佛未曾听出她话中深意,只客气回道

李莲花
李莲花

桑姑娘安好。自那日酒楼一别,匆匆数月,不知桑谷主一向可还安泰?

桑如意
桑如意

谷主一切安好,劳李神医挂心

桑如意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有些紧张的桑榆晚,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桑如意
桑如意

前几日收到晚君寄回的家书,谷主对您……可是好奇得紧呢

李莲花闻言,面上笑容不变,眼风却似不经意般,扫向身侧的桑榆晚,那目光虽温和,却暗含着一丝了然的询问与淡淡的威胁

桑榆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轻咳一声,掩饰住心虚,快步凑到桑如意身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耳语了几句,随后像是生怕被李莲花追问似的,借口要先去拜见阿兄,拉着桑如意便先行一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谷口葱茏的林木之后

药王谷内,亭台楼阁掩映在苍翠草木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各种草药混合的清苦气息,闻之令人心神一宁。一道清越如泉击玉石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快,从书房外传了进来

桑榆晚

阿兄!

桑榆晚

书房内,正执卷细读的桑榆璟闻声,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刚步出书房,便看见自家那个离家数月的弟弟,正立在廊下,眉眼弯弯,像只终于归巢的兴奋小狗,朝他用力地挥着手

桑榆晚

阿兄!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呀?

桑榆晚

桑榆晚几步跳到桑榆璟身侧,十分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仰起脸,语气带着狡黠与亲昵

桑榆璟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脸上满是宠溺与无奈,故意板起脸,没好气地道

桑榆璟
桑榆璟

我还以为某人在外乐不思蜀,早已忘了药王谷里,还有你这么个盼你归家的阿兄呢

桑榆晚

怎么会!

桑榆晚

桑榆晚抱着他的胳膊,来回轻轻摇晃着,撒娇道

桑榆晚

我怎么会忘记阿兄亲手做的槐花糕,还有如意姐姐拿手的糯米糖藕呢?在外头,可是想得紧!

桑榆晚
桑榆璟
桑榆璟

你呀……

桑榆璟对他这般耍赖的模样全然没了脾气,只得失笑着摇摇头

桑榆璟
桑榆璟

药王谷是缺了你的吃穿用度不成?竟像是饿着你了一般

说笑间,桑榆璟似不经意般,将话题引向了正事,语气随意地问道

桑榆璟
桑榆璟

那位李神医……我已命人收拾好了客房,是安排他住客房,还是……?

桑榆晚闻言,略一思忖,便道

桑榆晚

让他随我住吧。我院里的偏殿不是一直有人日日打扫着吗?也便宜些

桑榆晚

他顿了顿,凑近桑榆璟,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与认真

桑榆晚

阿兄,他的身子……碧茶之毒……

桑榆晚

话未说完,桑榆璟那原本温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深沉的探究,直直落到桑榆晚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桑榆璟
桑榆璟

碧茶之毒,天下皆知无解

桑榆璟
桑榆璟

阿晚,你如此关切……究竟是何缘故?

桑榆晚心下一凛,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正色道

桑榆晚

阿兄,碧茶之毒虽号称天下无解,可我药王谷立世百代,医术博大精深,于十死无生之境,总能设法寻得一线生机

桑榆晚
桑榆晚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是吗?

桑榆晚

见桑榆璟面色稍缓,但眼神中的探究并未完全散去,桑榆晚当即加大“火候”,拽着他的衣袖,放软了声音,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恳求道

桑榆晚

好阿兄,我知道你最有办法了,你就告诉我,究竟有没有法子,哪怕只是一丝希望也好?

桑榆晚

桑榆璟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窥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桑榆璟
桑榆璟

阿晚,你与这位李神医……你们二人之间,似乎……并非简单的医患或是朋友之谊?

桑榆晚被他问得心头一跳,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与心虚,但他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眨了眨眼睛,努力让眼神显得清澈而无辜,避重就轻地答道

桑榆晚

阿兄你想哪儿去了?李莲花他……他曾于我有救命之恩

桑榆晚
桑榆晚

在云隐山时,也多番照拂于我

桑榆晚
桑榆晚

如今他身中剧毒,危在旦夕,我身为药王谷之人,倾力相助,设法解毒,不过是……不过是知恩图报罢了

桑榆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轻,仿佛底气不足

桑榆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却并未消散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道

桑榆璟
桑榆璟

碧茶之毒确实棘手。你信中所言,这位李神医似乎除了碧茶之毒,早年还受过极重的三经之伤?

桑榆晚连忙点头,跟在他身侧,详细解释道

桑榆晚

是。那日他碧茶毒发,情况危急,我以悬丝诊脉之术探过他体内情形

桑榆晚
桑榆晚

他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足阳明胃经三脉皆有严重损伤,导致内力无法顺畅凝聚运转

桑榆晚
桑榆晚

故而每次毒发,他都只能调用极其有限的内力去勉强抵抗,代价便是内力用一分便少一分,如同竭泽而渔,对身体的损耗极大

桑榆晚

桑榆璟了然地微微颔首,沉吟道

桑榆璟
桑榆璟

如此说来,当下之急,并非直接解毒,而是需先修复他受损的三经,令其内力得以恢复运转,方有后续施为的根基。这倒不算最为难之处

他顿了顿,看向桑榆晚

桑榆璟
桑榆璟

我药王谷独门的疗伤心法‘青阳昭苏’,其内力性质中正平和,蕴有无限生机,最是擅长温养修复此类经脉损伤

桑榆璟
桑榆璟

若能寻得内力深厚精深之人,不惜耗费自身修为,以此心法为他疏导温养,假以时日,修复三经并非不可能

桑榆璟
桑榆璟

难便难在

桑榆璟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桑榆璟
桑榆璟

这碧茶之毒的解药,据古籍所载,唯有一物——忘川花

桑榆晚

忘川花?

桑榆晚

桑榆晚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惊愕

桑榆晚

是那个传说中……世上仅存一株,阴阳双生,阳草服之可陡增一甲子功力,阴草却蕴含剧毒的忘川花?

桑榆晚
桑榆璟
桑榆璟

正是此物

桑榆璟肯定地点了点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桑榆璟
桑榆璟

且不论此花踪迹缥缈,百年难遇

桑榆璟
桑榆璟

即便侥幸寻得,如何分离阴阳双草,如何化解阴草之剧毒以为药用,皆是千古难题

桑榆璟
桑榆璟

稍有不慎,非但不能解毒,反而会加速其亡

桑榆晚听完,心顿时沉了下去。然而,当听到“青阳昭苏”可修复三经之伤时,一个大胆而决绝的念头,已然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迅速蔓延。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默默跟在桑榆璟身后,不再多言

药王谷的会客厅内,熏香袅袅。桑榆璟端坐于主位,示意李莲花伸出手腕。他三指搭上李莲花的脉门,屏息凝神,细细探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眉头也微微蹙起

桑榆晚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阿兄的表情,忍不住出声问道

桑榆晚

阿兄,如何了?他的情况……可还有救?

桑榆晚

良久,桑榆璟才缓缓收回手指,沉吟片刻,方开口道

桑榆璟
桑榆璟

李神医的身体根基,比我想象中要稳固些许,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看向李莲花,语气平和却带着医者的严谨

桑榆璟
桑榆璟

当年毒发之初,李神医应当有幸得遇高人,若我所料不差,是普陀寺的无了方丈以佛门金针渡穴之法,强行将侵入脑府的碧茶之毒逼回,压制于丹田附近,延缓了其侵蚀心脉与神智的速度

他目光转向桑榆晚,眼中带着一丝赞许

桑榆璟
桑榆璟

其后,想必是阿晚你不惜耗费自身精纯内力,多次为他行针疏导,辅以药石,这才勉强将毒性压制至今,未曾让其彻底失控

最后,他看向李莲花,报以一个宽慰的温和笑容

桑榆璟
桑榆璟

李神医暂且宽心。如今你中毒时日虽不短,但得益于前期救治得当,毒性尚未完全侵蚀根本,尚存一丝挽救之余地

桑榆璟
桑榆璟

只是……此过程必然漫长艰辛,需有极大毅力

李莲花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将生死看淡,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淡然

李莲花
李莲花

有劳桑谷主费心诊治,结果如何,李某皆可接受

桑榆晚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再想起他中毒的原委,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早已将当年那些逼迫他、致使他落入如此境地的四顾门中人,在心底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晚膳过后,桑榆晚以药王谷夜景殊丽、特邀赏月品茶为由,将李莲花请到了自己居住的“落秋院”

院内清幽,月光如水银泻地。然而,就在李莲花踏入门槛,毫无防备之际,躲在门后阴影中的桑榆晚眸光一凛,出手如电,一记精准的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了他的后颈之上

李莲花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桑榆晚早已做好准备,迅速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他缓缓下坠的身体。感受着怀中人清瘦的分量和那骤然失去意识的全然信赖,桑榆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咬了咬牙,将李莲花小心地打横抱起,安置在床榻之上,仔细替他盖好锦被,随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将房门从内牢牢落锁

昏暗的烛火下,桑榆晚的面容显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取出随身携带的悬丝金针,手法娴熟地将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金针,精准无误地刺入李莲花周身各处重要穴道

随后,他盘膝坐于床榻边,双掌缓缓抵住李莲花背心要穴,闭上双眼,开始运转药王谷至高心法——青阳昭苏

精纯温和、蕴含着勃勃生机的青色内力,如同涓涓细流,自桑榆晚体内源源不断地渡入李莲花枯竭受损的经脉之中。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与内力,桑榆晚的额头很快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但他依旧紧咬着牙关,不敢有丝毫松懈,引导着那温和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冲刷、滋养、修复着那些布满裂痕与阻塞的经脉

书房内,桑榆璟原本正在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闪着今日桑榆晚种种异常的言行——那过分关切的询问、那闪烁其词的解释、那听到“青阳昭苏”可治三经之伤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然……他猛地睁开双眼,心中警铃大作!不好!阿晚他……莫非是要行那铤而走险之事?!

他豁然起身,身形如电,径直朝着桑榆晚所居的落秋院疾奔而去

院内寂静无声,唯有桑榆晚的房门紧闭。桑榆璟不及多想,运足内力,一掌震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目眦欲裂!

只见房内烛火摇曳,桑榆晚盘坐于地,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将他胸前衣襟染得一片狼藉。地上,更是溅落了斑斑点点的血迹,触目惊心

而他抵在李莲花背心的双手,依旧在微微颤抖着,强行运转着内力,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桑榆璟
桑榆璟

阿晚!

桑榆璟又惊又怒,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扣住桑榆晚的手腕,强行打断了他内力的输送,指尖迅速搭上他的脉门

这一探之下,他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脉象浮滑无力,内力几乎消耗殆尽,心脉亦因过度透支而受损

桑榆璟
桑榆璟

你!

桑榆璟指着桑榆晚,气得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看着弟弟嘴边未曾擦拭干净的血迹,又看向床上依旧昏睡、但面色似乎红润了些许的李莲花,心中怒火与心疼疯狂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一把抓住桑榆晚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冰冷刺骨

桑榆璟
桑榆璟

你跟我走!

桑榆晚

阿兄!

桑榆晚

桑榆晚身体虚弱至极,被他这猛地一拉,顿时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他挣扎着,声音微弱却带着不甘

桑榆晚

你干什么!

桑榆晚
桑榆璟
桑榆璟

我干什么?!

桑榆璟猛地回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声音如同淬了冰

桑榆璟
桑榆璟

桑榆晚!你出门历练几年,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桑榆璟
桑榆璟

连耗尽内力、自损根基这种事都敢做!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他死死盯着桑榆晚,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桑榆晚心上

桑榆璟
桑榆璟

这李莲花,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桑榆璟
桑榆璟

值得你如此不顾性命,不惜耗尽毕生修为也要救他?!啊?!

桑榆璟
桑榆璟

我药王谷每日接收的病人数以百计,疑难杂症何其之多!

桑榆璟
桑榆璟

怎么从未见你为谁如此拼过命?!你告诉我!

桑榆璟显然已是动了真火,胸脯剧烈起伏着,不由分说,将虚弱不堪的桑榆晚连扯带拽,一路拖向了药王谷供奉历代先祖的祠堂

桑榆璟
桑榆璟

桑榆晚

桑榆璟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桑榆璟
桑榆璟

从今日起,你便在此好好跪着反省!

桑榆璟
桑榆璟

每日我会派人送来汤药,替你调养身子,直至你内力恢复如初为止!

他转头,对闻讯赶来的桑如意厉声吩咐道

桑榆璟
桑榆璟

如意!传我命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包括那位李神医在内,不准靠近祠堂半步!若有违者,一律按家法处置!

桑如意
桑如意

是!

桑如意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下

她心中暗叹,晚君这次是真的触到谷主的逆鳞了。药王谷的家法森严,近些年来,也只有在谷主即位之初,清理身边心怀叵测的暗桩时,才动用过几次。如今为了晚君,谷主竟连家法都请出来了……

桑榆晚

阿兄!

桑榆晚

桑榆晚跪在冰冷的祠堂地面上,不甘心地抬起头,还想争辩

桑榆璟
桑榆璟

嗯?

桑榆璟威严的目光冷冷一扫,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桑榆晚接触到那目光,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余下满脸的不服与倔强

桑榆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无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痛心

桑榆璟
桑榆璟

待你身子养好之后,我再来与你……慢慢清算今日这笔账!

说罢,他不再看桑榆晚一眼,拂袖转身,带着桑如意,大步离开了阴森寂静的祠堂。沉重的祠堂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也将桑榆晚那单薄而倔强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