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晚自那日被捡回莲花楼,转眼已是阳春三月。江南的春风吹得柳条抽芽、莺飞草长,连空气里都漫着青草与落花的清甜气息
日复一日的相处,让李莲花愈发觉得自己捡了个“香饽饽”——桑榆晚脑子活络,挣钱有道,把莲花楼的柴米油盐、医案药草打理得井井有条。李莲花也彻底放下了“萝卜养育大计”,多了几分闲情逸致,每日摆摊行医、侍花碾茶,日子过得随性又惬意

桑榆晚花花~快来尝尝我新碾的茶!
桑榆晚清润的嗓音穿透莲花楼的木窗,裹挟着一缕淡淡的药香,像一阵带着水汽的凉风,悠悠拂过李莲花的耳畔。他话音未落,人已提着茶盘从楼里转出来,步履轻快得像只雀鸟
没等李莲花开口,那道夹杂着药香的身影已在他对面落座。桑榆晚取杯、倒茶,动作一气呵成,瓷杯与茶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不过片刻,一杯汤色清亮、香气扑鼻的茶水便稳稳摆在了李莲花面前
桑榆晚这是镇上最大茶庄的早春新茶,快尝尝看
李莲花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他素来不爱拂了小朋友的心意,于是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认真点评道
李莲花嗯……不错。阿若有心了
得了夸奖的桑榆晚眼神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清泉。他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学着李莲花的样子浅尝了一口——
眉头却骤然皱起,随即将杯里的茶水毫不留情地泼在地上
桑榆晚花花,你……
话说到一半,他又有些欲言又止,舌尖抵着上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杯,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莲花怎么了?茶不好喝吗?
桑榆晚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把到了舌尖的话咽了回去,只含糊道
桑榆晚没,没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掩去那丝异样——这茶庄号称“早春新茶”,实则是去年的陈茶,茶汤里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霉味
桑榆晚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桑榆晚花花,晚上想吃什么?我去镇上买
李莲花思忖片刻,眼神微微闪烁,像是在纠结什么
李莲花阳春面吧……你做的阳春面,倒是好吃
桑榆晚笑着点头,顺手提起桌上的茶壶,脚步轻快地朝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扬声喊道
桑榆晚花花,茶壶我拿走了,等我回来再赔你一壶!
坐在长凳上的李莲花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指尖摩挲着空了的茶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桑榆晚走在集市的青石板路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坠,眼神晦暗不明。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弄,推开了镇上最大茶庄的木门
店里伙计正围着掌柜桑云华查账,见他进来,纷纷噤声
桑榆晚眼神冷冷扫过柜台前的桑清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桑榆晚桑余甘何在?
话音刚落,方才还热闹的茶庄,因为少年的一句话,如坠冰窖。桑云华猛地抬头,上下打量着来者,眼神里满是警惕
桑云华这位公子,桑余甘正是家父
桑云华不知……您找家父有何贵干?
桑榆晚走近柜台,将腰间的玉牌放在桌上,用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
桑榆晚我是桑家的人,你父亲桑余甘倒卖陈茶,你说我,该不该管?
桑云华看到那枚刻着“桑”字的玉牌,不顾周围伙计惊讶的目光,连忙将桑榆晚请上了二楼包间,态度恭敬得如同换了个人
桑榆晚跟随他来到二楼包间,在梨花木桌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替自己斟了杯茶,指尖划过青瓷茶盏的纹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桑榆晚我记得,桑家偌大的产业之中,唯有布料和茶叶生意利润最丰,怎会倒卖陈茶?
桑云华清了清嗓子,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润喉,这才苦笑着开口
桑云华晚君,此事说来话长呐……
桑榆晚那就长话短说
他语气不容置喙,叫桑云华噎了一瞬
他想起父亲的所作所为,又想起自己接手茶庄时入不敷出的潦倒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桑云华晚君,我父亲此人,桑家上到分店掌柜,下到酒肆小二,都知他生性好色
桑云华前段日子,桑家产业上下查年账,父亲用本该投到茶庄的钱,被他养了一个头牌娘子
桑云华何况,今年雨水多,茶叶产量锐减,茶农们都指着桑家过活。父亲拿不出钱,便带着剩余的银钱,卷款潜逃
桑榆晚听着他的叙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地问
桑榆晚所以,茶庄倒卖陈茶一事,你并不知情
桑云华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愧疚
桑云华那茶,是茶庄为数不多的库存,我本以为是今年新上的茶叶,谁曾想是去岁的陈茶
桑云华而且……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桑云华我想着,趁着还没有到查账的时日,多赚些银钱,将父亲亏空的窟窿补上。谁曾想……
桑榆晚抿了口水,悠悠接过话茬
桑榆晚没想到,我会到茶庄买茶
桑云华窘迫地点点头,继而起身,朝桑榆晚深深一拜,神情无比严肃
桑云华不管如何说,我父亲愧对桑家的培养,作为人子,我不该逃避。还请晚君责罚
桑榆晚嘴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桑榆晚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更何况,你父亲这些年,声色犬马,怕是早已亏损了身子
桑榆晚既然卷款潜逃,那就当我桑家从未有过这号人物
桑云华一愣,半晌后才渐渐展露笑颜,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和释然
桑云华若是有朝一日,父亲回到茶庄,我会及时向晚君禀报
桑榆晚轻笑一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桑榆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桑榆晚到那时,桑余甘即便回来了,桑家也不会认
他走到桑云华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桑榆晚因为啊,桑家上下都会咬死,桑余甘已死。而你,就是桑氏茶庄的新掌柜
桑云华听得肃然起敬,重重对桑榆晚点了点头
桑云华我知道了,晚君
桑云华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栽培与信任
桑榆晚满意的笑了笑,做回位置上,抿了口茶水
桑榆晚亏空的银钱,过段日子我会修书一封,向阿兄解释清楚,让他再拨一些
桑榆晚不过,桑家赏罚分明。桑余甘的所酿成的亏空,我会从你的月俸里扣一些,直至还清
桑榆晚如此,你可有怨言?
桑云华摇摇头,脸上带着感激的笑意
桑云华晚君不计前嫌,肯重用我,那是我的福气
桑云华至于我父亲……是他有错在先,身为人子,对晚君的处罚绝无半点怨言
桑云华就算没有这层关系,我也会将亏空的银钱补上
桑榆晚满意地看着眼前人,缓缓点头
桑榆晚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又静坐了半晌,他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补充道
桑榆晚这些时日,将你不懂的地方整理成册,叫下人送到镇外的一座木楼前,我目前就住在那里
桑云华将人送到门口,犹豫片刻后问道
桑云华可是莲花楼?
桑榆晚有些惊讶
桑榆晚你怎么知道?
桑云华笑了笑,解释道
桑云华这段时日,镇上都传遍了,说见着一座会移动的木楼,就说明李神医在此地,会义诊几月
桑榆晚哦……
桑榆晚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谢绝了桑云华的相送,慢悠悠在集市上闲逛。他没忘记此行的目的,买了些肥瘦相间的猪肉和鲜嫩的青菜,打算今晚熬些猪油,明日做顿香喷喷的五花肉,好好给李莲花补补身子
暮色渐沉时,桑榆晚提着食材回到莲花楼,就见李莲花正坐在窗边,就着余晖翻看着一本旧医书。他悄悄走到李莲花身后,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桑榆晚花花,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李莲花放下医书,握住他的手腕,无奈又纵容地笑
李莲花是能让我明天吃上五花肉的食材,对吗?
桑榆晚“唔”了一声,从他掌心抽回手,跑到灶台边忙碌起来。铁锅烧得滚烫,猪油在锅里发出“滋滋”的轻响,肉香很快弥漫了整座莲花楼
李莲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桑榆晚站在灶台前,鼻尖沁着细汗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想,有个人陪着吃饭、喝茶,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好
夜色渐深,莲花楼内灯火温暖。桑榆晚将一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白米饭。李莲花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李莲花阿若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桑榆晚笑得眉眼弯弯,给自己也夹了一块肉,含糊道
桑榆晚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窗外月光皎洁,屋内暖意融融。这一刻,莲花楼仿佛成了世间最安稳的角落,将所有的风波与算计都隔绝在外
几日后,桑云华果然将整理好的“疑问册”送到了莲花楼。桑榆晚坐在窗边,一页页翻看,时而蹙眉,时而点头
桑榆晚这些问题,倒也不算难……
桑榆晚自语道,随即取了纸笔,开始逐条批注解答
李莲花在一旁碾茶,闻言抬眸
李莲花桑家的茶庄,如今可还顺利?
桑榆晚有桑云华在,应当不会差
桑榆晚头也不抬地说
桑榆晚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桑榆晚花花,我们准备在茶园镇待多久呀?
桑榆晚突然问道
李莲花碾茶的动作一顿,想了想才道
李莲花等立秋过完,我们就去其他地方
李莲花江湖之大,总有莲花楼的一栖之地嘛
桑榆晚见他心有决策,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处理茶庄的账务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李莲花尝尝新茶
李莲花将碾好的新茶递给他
桑榆晚疑惑地接过,泡了一杯。茶汤入口,清甜甘冽,果然是上好的新茶
桑榆晚这是?
李莲花桑云华送来的
李莲花淡淡道
李莲花他说,新茶下来了,特意给你留了最好的一饼
桑榆晚捧着茶杯,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他忽然明白,有些责任,是推不掉的;有些陪伴,是可以珍惜的
李莲花似乎看出什么,嘴角弯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桑榆晚的头发
李莲花傻阿若
茶庄易主的风波暂且平息,而属于莲花楼的故事,还在这江南的春日里,缓缓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