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星子如碎钻般簌簌缀满墨色天幕,一轮悬月清辉遍洒。茶园镇外的空旷野地间,一幢二层木楼静静停放,正是那座名动江湖、行迹不定的莲花楼。木楼雕花窗棂内泄出暖黄烛光,与周遭清寂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木楼后方的茂林深处,枝叶簌簌作响。一位衣着用料考究、绣纹暗含金线的少年郎君,正一手死死捂着肩头汩汩流血的伤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莲花楼方向踉跄奔来。他锦靴上的泥污、衣摆的撕裂痕迹,都昭示着方才的亡命奔逃。伤口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得肩骨生疼,可他眼神里的倔强却丝毫未减,只凭着一股韧劲往那抹灯火处靠近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身后传来死士淬了毒般的低吼。七八个黑衣死士紧追不舍,每个人手中的银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嗜血凶光,刀风划破空气,带着逼人的杀意。他们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每一次踏地都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步步紧逼
山路本就崎岖不平,被夜露打湿后更是滑腻难行。少年郎君慌不择路,一脚踩在颗圆滑的青石上,身子猛地一歪——“噗通”一声,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摔去。天旋地转间,他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顺着陡峭的山路一路滚落,沿途的碎石、荆棘将他的衣袍撕扯得更加破烂,脸上也添了几道血痕
“人呢?!”为首的死士在山腰处停下,望着茂林深处的黑暗,狠狠啐了一口,低声暗骂,“一群废物!”他阴冷的目光扫过手下,又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这才带着人骂骂咧咧地撤离,临走前还不甘心地放了几枚烟雾弹,试图掩盖踪迹
不知滚了多久,少年郎君终于在一处缓坡停下。他浑身沾满泥污,昔日的矜贵风采荡然无存,额前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狼狈不堪。他眼皮沉重如铅,意识在昏迷的边缘反复拉扯,模模糊糊间,望见前方那幢亮着灯的木楼,像黑夜里唯一的救赎。他咬着牙,用尽力气往前爬了几步,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桑榆晚救……命……救……命……
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偏偏精准地飘进了莲花楼内
屋内,李莲花正临窗看书。他指尖捻着书页,目光落在《本草纲目·草部》的“甘草”条目上,神情专注。忽然,一阵极微弱的呼救声顺着夜风钻进他的耳朵,他耳朵微动,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放下书卷,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顿,随即起身,缓步走向门边
推开门,清冷的夜风吹动他的衣袍。李莲花望着坡下那个挣扎的身影,眉头微蹙。他本想做个不问世事的江湖游医,可这送上门的麻烦……他无奈地摇摇头,认命般走下台阶
少年郎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高手臂,似是想抓住什么,可眼前一黑,脑袋一阵沉重,便彻底失去了意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李莲花走到近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检查了伤口的出血情况,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少年身份不明,还引来了死士追杀,本是个天大的麻烦,可看着他那张尚带稚气的脸,李莲花到底还是心软了。他摇摇头,伸手将少年打横抱起——入手才觉这少年看着清瘦,分量却不算轻,想来是养尊处优惯了
将人搬进屋里,李莲花先取来干净的布巾和伤药。他细心地除去少年身上脏污的衣裳,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温热的布巾擦过少年脸上、手臂上的土渍,露出底下细腻的肌肤
借着烛火昏暗的光芒,李莲花的目光缓缓扫过少年的脸。这少年眉眼清润如朗月,鼻梁挺直,唇色天然绯红,睫羽长而弯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单看这皮相,便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从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状态,更是能看出他在家时,定然是金尊玉贵的养着,从未受过这般磋磨
可当李莲花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的手腕时,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药香钻入鼻腔——不是寻常伤药的味道,更像是某种珍稀药材长期浸染后的余韵。李莲花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底的疑惑又深了几分:药王谷?还是哪个隐世医家的子弟?
他无声地叹口气,起身将薄被轻轻盖在少年身上,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自己则取了另一床旧被,在床角蜷缩下来,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时,少年郎君缓缓睁开了双眸。他甫一睁眼,便觉全身上下酸痛难忍,尤其是手臂,布满了昨夜从山上滚落留下的淤青,一动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李莲花醒了?
听到动静,正在灶台前煎药的李莲花抽空瞥了一眼,声音温和和煦,像春日的风。他指了指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李莲花桌上有药,趁热喝
少年郎君循声望去,目光落在李莲花身上时微微一怔。眼前这人穿着简单的素色长衫,墨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面容清俊温和,眼神里没有丝毫恶意。他又看向桌上那碗褐色的汤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低声道
桑榆晚多谢……
他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动作因疼痛有些滞涩。走到桌边端起药碗,刚想入口,动作却陡然一僵——那汤药的苦味仿佛有实体一般,直直冲进鼻腔,经久不散,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苦
少年郎君咬了咬牙,心一横,端起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瞬间侵占了所有味觉,激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踉跄着冲到痰盂前,止不住地干呕起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狼狈,眼眶因这剧烈的反应泛起潮红
李莲花见状,脚步微动,略显心虚地站到他身侧,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他的背,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李莲花是我考虑不周,这药性是烈了些……
好不容易止住干呕,少年郎君正喘着气,下一秒,一杯微凉的茶水便递到了他面前。他接过茶杯漱了漱口,口腔里的苦涩淡去不少。他抬眸看向李莲花,浅浅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桑榆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在下桑止若
桑榆晚私心不想让旁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便只报了表字。他是药王谷主的亲弟弟,此次出谷本是想历练江湖,却不想贼人眼红药王谷藏书万千,深知其根基深厚,便拿自己开刀,至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李莲花何等玲珑心思,“桑”姓本就罕见,再结合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药香,已然将他的身份猜得七八分。见他不愿袒露真名,李莲花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用手指轻抹了下鼻子,语气平淡地自我介绍
李莲花在下李莲花,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江湖游医
桑榆晚听到“李莲花”三个字时,眼睛陡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宝贝。他歪头凑近李莲花,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和好奇
桑榆晚原来你就是李莲花呀,久仰久仰
李莲花被他突然凑近的动作弄得一愣,浓郁的药香瞬间将他包围,他下意识地往后微仰了些,疑惑的目光落在桑榆晚过于明亮的眼睛上
李莲花桑公子……认识在下?
桑榆晚眨了眨眼,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眼睛明亮澄澈,像山涧的清泉,清透似水,此刻因为兴奋,更显得灵动逼人,活像一只好奇的小狗。他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俏皮地晃了晃
桑榆晚不认识。但是现在认识了呀
李莲花被他这直白又带着点狡黠的回答逗得失笑,摇摇头,转身将桌上的空碗端走,动作自然地洗净放回原位。他心里却在琢磨:这药王谷的小公子,性子倒是……有趣得很
桑榆晚环顾了一下房间,见自己身上穿着的是件陌生的里衣,顿时有些不自在。他深知自己如今人在屋檐下,便先乖巧地将凌乱的床铺整理好,这才有些拘谨地问
桑榆晚李神医……我衣裳呢?
李莲花正擦拭着药罐,闻言指了指屋外晾衣杆的方向,随口解释道
李莲花昨夜救你时,见你衣裳脏污得厉害,今早便洗了
说着,他放下药罐,从旁边的衣柜里取出一套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递到桑榆晚面前
李莲花若是不嫌弃,这有我浆洗干净的旧衣,等过些日子桑公子的衣裳干了,再换下便是
那衣裳是李莲花自己的旧物,虽不华贵,却浆洗得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污渍。桑榆晚也不矫情,接过衣服道了声“谢了”便走到角落处换上
待他从角落出来时,身形显得有些宽大的长衫让他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他目光扫过桌面,却见桌上放着一碗刚刚出锅的……水煮萝卜,萝卜块在清水里泡着,寡淡得毫无油水,看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长这么大,他何曾吃过这般“朴素”的食物
桑榆晚咽了咽口水,在李莲花对面的木凳上坐下,试探着打破了沉默
桑榆晚李莲花,这就是午膳吗?
李莲花点点头,拿起筷子替他夹了一块萝卜放进碗里,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神情
李莲花萝卜健胃消食,镇咳祛痰,是一味上好的食补
李莲花老话说“冬吃萝卜夏吃姜”这时候吃正合适
李莲花而且它好养活得很,菜园子里随便种几棵,便能收一筐
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骄傲
桑榆晚夹起碗里的那块萝卜,犹豫了一下才放进嘴里。刚嚼了两口,动作忽然一顿——这水煮萝卜毫无滋味不说,那股子生涩的味道实在难以入口。他连忙猛扒了几口米饭,试图压下嘴里的咸苦,含糊地问
桑榆晚李莲花,楼里可有肉?
李莲花愣了一下,随即不明所以地指了指灶台一侧的瓦罐
桑榆晚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他端着那碗食之无味的水煮萝卜走到灶台前,动作娴熟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他打开瓦罐,一股羊肉的香气悄然溢出——原来李莲花早就备了食材,只是没做而已。桑榆晚也不多言,取出羊肉,又从莲花楼角落翻出些调料,叮叮当当开始对萝卜进行“二次加工”

李莲花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看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火光跳跃间,少年的侧脸被映得格外柔和,动作利落,显然是个会做菜的。他不禁有些好奇,这药王谷的小公子,怎么还精通厨艺?
没过一会儿,一股浓郁诱人的肉香便从灶台方向飘出,霸道地占据了整个莲花楼的空气。这香气连李莲花那不甚灵敏的嗅觉都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挑了挑眉,暗自点头:看来是真有两下子
桑榆晚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萝卜羊肉汤放在桌上,汤色乳白,萝卜炖得软烂,羊肉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他又单独给李莲花盛了一碗热乎乎的羊汤,放在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
桑榆晚李莲花,你要多吃点。看你清瘦得很,得多补补
他又指了指自己那碗改良版的萝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桑榆晚你那水煮萝卜可比不上我的萝卜羊肉汤,尝尝就知道了
李莲花看着那碗色泽诱人的羊汤,又看了看桑榆晚亮晶晶的眼睛,没再推辞。他用勺子舀了一点送入口中,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萝卜的清甜在舌尖炸开,火候刚好,味道确实不错。他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称赞
李莲花不错不错,桑公子厨艺了得,比我这水煮萝卜强多了
桑榆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首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他夹了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羊肉,放进李莲花碗里,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熟稔
桑榆晚好吃就多吃一点,锅里还有不少,等吃完我再给你热上一碗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桑榆晚吃得眉眼舒展,显然是对自己的厨艺很满意;李莲花也难得胃口大开,一碗羊汤喝得干干净净
饭后,李莲花坐在收拾好的木桌前,随手翻着一本医书,目光却有些飘忽。他想起桑榆晚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他直白又带着狡黠的笑容,想起那碗驱散了寡淡的萝卜羊肉汤……心里止不住地感叹——自己这趟,倒是捡了一个香饽饽回来
这药王谷的小公子,虽带着麻烦而来,却也给这清净的莲花楼,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往后的日子,想来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乏味了。李莲花合上书页,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