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陆江来

陆江来“偶遇”折青的计划，酝酿了两日。

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又是“失忆”状态，贸然接近公主风险极大。

但他更清楚，想要破局，想要查明身份和真相，荣善宝虽是关键，但那位深居简出、气度不凡的昭华公主，或许是更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他摸清了折青每日午后常会独自在花园僻静处散步片刻的习惯，这自然是月见有意无意透露给某些下人的“消息”。

今日，他算准了时间，特意换上了一身虽然仍是粗布却浆洗得格外干净的衣衫，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他选择的地点，是一处开满紫藤的花架下，小径湿滑，昨日刚下过雨。

他将自己左臂的衣袖卷起一截——那里包扎的纱布因为“勤快干活”而显得有些松散，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未愈伤口的暗红。

手里则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用的小巧而锋利的修枝剪，假装正在修剪过于茂密、垂到小径上的紫藤花枝。

当那抹熟悉的雪青色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时，陆江来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和表情。

折青缓步走来，月见跟在不远处。

陆江来仿佛专注于手中的修剪，并未抬头。就在折青即将走过他身边时，他脚下似乎一滑，轻呼一声，身体微微踉跄，手中那把修枝剪“不慎”脱手，朝着他自己的方向掉去。

他并未让剪刀真的伤到自己或飞向折青，只是让它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同时，他因“踉跄”而扶住了旁边的花架，卷起衣袖的左臂伤口正好暴露在折青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奴婢该死！惊扰贵人！”他立刻稳住身形，迅速单膝点地，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卑微，却又因“伤势”而隐约透出一丝隐忍的痛楚。

他没有立刻去捡剪刀，而是先下意识地用右手捂了一下左臂的伤处，动作自然，仿佛只是痛极了的本能反应。

折青的脚步停了下来。

月见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的剪刀和跪着的陆江来，又看向他手臂的伤。

折青的目光，则先落在那把掉落的修枝剪上——位置很巧妙，既不会伤到她，又能引起注意。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他微微颤抖的肩背，落在他低垂的、显得温顺又带着惊惶的侧脸。

最后，定格在他左臂那松散纱布下透出的、新鲜却又似乎刻意未得妥善处理的伤口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

陆江来伏得更低，气息微乱，带着歉疚和不安：“小人……小人只是见此处花枝垂落，恐绊了贵人，想稍作修剪，不想手脚笨拙，惊了凤驾……请贵人恕罪。” 语气诚恳，认错态度极好，甚至隐隐带着点“我虽笨拙但也是一片好心”的委屈。

他恰到好处地抬起一点头，眼神飞快地、怯怯地瞥了折青一眼，又迅速垂下。

那一眼，清澈、惶恐，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轻男子在尊贵女性面前特有的无措和羞赧，与他平日沉默干活或应对荣善宝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月见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让这“莽撞”的马夫退下。

折青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陆江来更近了些。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极淡的药草气息，混合着雨后泥土和紫藤花的味道。

“你手上的伤，”折青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是那日在后山救温粲时留下的？”

陆江来心中微凛——她果然知道！而且记得细节。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受宠若惊：“贵人……如何得知？小人……确是不慎被山石划伤，些许小伤，不得事的。”

他试图将袖子拉下遮掩，动作却因“伤口疼痛”而显得有些笨拙迟缓，反而更突出了伤处的存在。

“既是因救主家表亲而伤，便不算‘些许小伤’。”折青淡淡道，“荣家未曾给你妥善医治？”

这话问得平淡，却隐含机锋。既点明他“有功”，又在试探荣家，或者说荣善宝，对他的态度。

陆江来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感激又夹杂一丝隐忍的表情：“大小姐仁厚，早已赐下良药。是小人自己……愚笨，做活时不当心，又……又崩开了。”

他声音渐低，似乎有些难为情，耳根也微微泛红，估计是憋气了，将一个因为“笨手笨脚”而弄伤自己、在贵人面前感到羞惭的年轻下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甚至悄悄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掐了一下自己完好的右臂内侧，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意，让眼眶微微湿润，更添几分脆弱感。

折青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他的每一个细节——刻意的踉跄、暴露的伤口、卑微的姿态、羞惭的表情、泛红的耳根、微湿的眼眶——都太过“恰到好处”，像是精心排练过的戏码。

但……很有趣。

比起贺星明那种充满侵略性和毁灭欲的、直白而滚烫的“疯”，陆江来这种披着温顺羊皮、暗藏小心思的“绿茶”式接近，别有一番风味。他在示弱，在利用她的同情心和好奇心，试图在她这里打开一个口子。

她看得出他的伪装，却也看得出他伪装下的试探与急切。一个失忆的人，如此费尽心思想要引起她的注意，所图必然不小。

“抬起头来。”折青忽然道。

陆江来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依旧不敢与她对视，只落在她裙摆下微微露出鞋尖的绣花鞋上，姿态恭顺至极。

折青俯视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却让陆江来心头猛地一跳。

“月见，”折青吩咐道，“去取些宫里带来的‘玉肌生肌散’，给他。”

“公主？”月见有些意外，那药极为珍贵。

“既是因公负伤，又如此‘不小心’，便用些好药吧。”折青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免得日后留下疤痕，倒显得荣家亏待了有功之人。”

陆江来心中狂喜，知道自己这番表演起了作用，至少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和……一丝“兴趣”。他连忙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谢……谢贵人恩典！小人……小人愧不敢当！”

“起来吧。”折青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沿着小径向前走去，只留下一句仿佛自语般的话，“下次修剪花枝，可要当心些。路滑，别真的摔了。”

陆江来保持着跪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缓缓站起。他捡起地上的修枝剪，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处其实已快愈合的伤口，眼中温顺怯懦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与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看穿了他。他肯定。

但她没有拆穿，反而给了药。

这是一种默许，还是一种……更高明的审视与掌控？

无论如何，他已经成功地将自己，以一种“需要被关注、被怜悯”的弱者姿态，送到了她的眼前。

这第一步，算是走成了。

他握紧了那把冰冷的修枝剪，望向枕霞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猎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