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来右臂的伤口虽经晏白楼清创解毒，却因毒物侵蚀和后续的“激动表演”而再次崩裂渗血，加之失血体虚，回到那间属于低等仆役的简陋小屋时，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尽是虚汗，几乎要扶墙才能站稳。

他拒绝了晏白楼让小厮送他回来的好意，也婉拒了荣善宝派来的丫鬟，独自一人强撑着回来。

关上门，他才卸下所有伪装，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急促喘息，伤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就在他摸索着想去拿桌上那瓶荣善宝早先赐下、已被他用去大半的伤药时，房门被极轻地叩响。

“谁？”陆江来警觉地问，声音因虚弱而沙哑。

门外没有回答，只是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雪青色的身影，裹挟着夜露的微凉和一丝清冽如雪的淡香，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月见守在门外，顺手将门虚掩。

“殿……殿下？”陆江来看清来人，惊得差点站立不稳，连忙想行礼，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折青抬手虚扶了一下，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到他，但那无形的力量却让他稳住了。

“不必多礼。”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伤成这样，还强撑着？”

陆江来心中念头飞转——她怎么会来？是荣善宝告知？还是她自己一直关注？无论如何，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脸上迅速换上那副惯有的、带着脆弱与隐忍的温顺表情，垂下眼睫，声音低哑：“小人……不敢惊动旁人。一点小伤，过几日便好。”

“小伤？”折青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被鲜血浸透的右臂衣袖上，那里暗红一片，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贺星明剑上的毒，虽被晏白楼及时处理，但余毒未清，最忌反复崩裂。你这‘小伤’，若再不好生处理，这条手臂恐怕就要废了。”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都说在要害。陆江来心中一震，她竟连毒物种类和伤势关键都如此清楚！他抬眼，撞进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那里没有太多情绪，却仿佛能洞察一切。

“殿下……如何得知这般详细？”他试探着问，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折青没有回答，只是从自己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盒和一卷洁净的白纱布，放在了屋内唯一一张瘸腿的木桌上。

“宫里用的‘冰蟾生肌膏’，解毒生肌有奇效。比你那瓶‘回春堂’的，更适合你现在的伤。”

陆江来看着那价值不菲的玉盒，又看看自己简陋的住处和满身血污，眼中迅速积聚起一层水光，声音哽咽：“殿下……如此贵重之物，小人……何德何能……” 他适时地表现出受宠若惊与惶恐不安，身体却因失血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坐下。”折青打断他的“谦辞”，语气不容置疑。

陆江来顺从地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木凳上。

折青走到他身侧，微微倾身。她身上那股冷香更加清晰地萦绕在陆江来鼻尖，让他昏沉的头脑都为之一醒。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手臂上被血黏住的、粗糙的旧布条。动作很轻，却很稳，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江来屏住呼吸，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气息和指尖的微凉。

他垂下头，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低垂的、浓密如蝶翼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弧度优美的唇。她神情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珍贵的瓷器，而非一个卑微马夫的血污伤口。

旧布条被完全解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皮肉翻卷，周围红肿，中央还有些许发黑的迹象。

折青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打开玉盒，用盒内自带的小玉匙挖出一点莹白剔透、散发着清凉药香的膏体。

“会有点疼，忍着。”她低声说，然后，将那冰凉的药膏，轻柔而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

“嘶——”陆江来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一颤。那药膏初时冰凉刺痛，随即化为一股温和的暖流，渗入伤口，竟真的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疼痛。

他咬着下唇，额上冷汗更多，却强忍着不再出声，只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痛楚和感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折青。

折青涂抹得很仔细，每一处伤损都不放过。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药膏和他的血，但她毫不在意。涂抹完毕，她拿起干净的白纱布，开始为他包扎。

两人的距离更近了。她微微环过他受伤的手臂，几乎像是将他半拢在怀中。

陆江来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木兰香气，能感觉到她呼吸间轻柔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他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脸颊也微微发热。这不是全然演的。如此尊贵的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如此温柔的照料……即使知道她或许别有深意，这种冲击力依旧真实而强烈。

折青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依旧专注地打着绷带结。她的手指灵活，很快就包扎妥当，比晏白楼的手法更加利落漂亮。

“好了。”她直起身，退开一步，用随身携带的素帕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药膏和血迹。“这药每日换一次，伤口切勿再沾水，也不要用力。三日之内，余毒应可尽清。”

陆江来看着她擦拭手指的动作，那优雅自然的姿态，与这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他心安。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深深一揖，声音诚挚了许多：“殿下救命之恩，关怀之德，江来……没齿难忘。”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江来”，而非“小人”。

折青将脏了的帕子随手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记住这疼。贺星明此人，睚眦必报，行事狠绝。你今日设计将他与杨鼎臣一并清除，固然是步好棋，却也彻底成了他的眼中钉。日后，须得更加小心。”

她果然什么都看穿了！陆江来心头剧震，随即涌上的竟是一种奇异的、被“懂得”的共鸣感。他抬起头，眼神不再完全是伪装的无辜，而是多了几分复杂的锐利与探究：“殿下……为何帮我？”

折青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轻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这府里，有趣的人不多了。你，总比那些只知道争风吃醋、舞刀弄枪的蠢货……值得一看。”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陆江来身上，那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仿佛有幽光流转。“好好养伤。”

“殿下说得对，”他低语，看着那精致的白玉药盒，“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