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青并未亲临茶园,但消息却源源不断传来。
月见低声禀报:“公主,茶园那边,温表少爷采茶时‘不慎’摔落山沟,幸得那马夫陆江来及时救起,只是受了些外伤。大小姐亲自督阵的‘采茶炒茶’之试,已淘汰了好几位郎君,场面……颇为热闹。”
折青倚着廊柱,指尖轻轻拨弄着袖中那枚冰凉的墨玉梅花,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温粲那孩子,‘摔’得倒是时候。”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善宝姐姐这考题,看似粗笨,实则精妙。既能看出心性耐力,又能试探各家对茶事的了解深浅,还能……顺手清理些滥竽充数之辈。”
“是,”月见点头,“不过那位贺郎君与杨郎君,似乎颇通此道,完成得最快最好。”
折青唇角微扬:“贺家虎丘,杨家亦是茶商世家,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必来了。”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问道:“贺星明……在茶园可还‘安分’?”
月见斟酌了一下用词:“据回报,贺郎君行事利落,采茶炒茶手法娴熟,引来不少人侧目。只是……他中途曾短暂离开人群,去向不明片刻,而后温表少爷便出了事。虽无证据表明二者有关,但时间上有些巧合。”
折青把玩玉片的指尖微微一顿,眼中幽光闪动。“他倒是一刻也不闲着。”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月见心中一凛。
“公主,此人行事诡谲,心性难测,对您又……”月见忍不住再次提醒。
折青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月见,你看这园中的花,开得最好的,往往不是最温顺的那一株。”
她目光投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庭院,“带刺的,有毒的,或许才更值得……仔细观赏。”
月见垂首:“奴婢明白了。”
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而来,行礼道:“殿下,温夫人到了府里,正在温表少爷房中。温表少爷醒来后不见大小姐,正闹脾气呢。大小姐还在茶园处理后续,一时脱不开身。”
折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孩子。”她起身,“走吧,去看看我们那位‘英勇负伤’的小表弟。”
…………
还未进门,就听到温粲带着委屈和不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受了伤,表姐怎么没来瞧我?她是不是又去忙那些茶树了?那些茶树比我还要紧么?”
接着是温夫人压低声音的安抚。
折青示意丫鬟不必通报,自己轻轻推门而入。
房内,温粲半靠在床头,左臂包扎着,右腿也被固定着,脸上还带着擦伤,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倔强和不高兴。温夫人坐在床边,正一脸无奈。
见折青进来,温夫人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温粲眼睛一亮,委屈更甚:“青姐姐!你看我,摔成这样,表姐都不来看我!”
折青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势,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调侃:“我瞧瞧,嗯,是挺严重。不过我们粲儿不是向来最‘英勇’么?听说可是为了采到最嫩的茶芽,才‘不慎’失足?”
温粲脸一红,眼神飘忽了一下,嘟囔道:“那……那是意外。我是想好好表现的嘛!谁知道后山那么滑……”
折青在床边绣墩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温茶,慢条斯理道:“好好表现是应当的。不过,粲儿,你可知你表姐今日设这茶试,真正想选的是什么样的‘帮手’?”
温粲怔住,眨了眨眼:“不是……不是选茶艺最好的吗?杨家、贺家那些家伙,肯定早就练过!”
折青轻轻摇头,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傻孩子。茶艺可以学,经验可以积累。你表姐要执掌偌大家业,需要的,首先是一颗全然向着她、护着她、无论顺境逆境都能与她并肩同行的心。其次,才是能力。你觉得,那些冲着荣家茶园和财富而来的人,能有几分这样的心?”
温粲愣住了,随即眼睛越来越亮,之前的委屈一扫而空:“我!我当然是全向着表姐的!青姐姐,你的意思是,表姐她其实……”
“我什么都没说。”折青含笑打断他,“只是提醒你,有些事,用‘心’比用‘力’更重要。比如,你现在受伤了,是躺在床上怨她不来,还是该体谅她身为当家人,此刻必须在茶园稳住大局的难处?”
温粲被说得低下头,耳根微红,小声道:“我……我知道了。我就是……一时着急。”
温夫人看着折青三言两语就安抚了儿子,还点醒了关键,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复杂,忙道:“殿下教诲的是。粲儿就是孩子心性,让您见笑了。”
“无妨,粲儿赤子之心,很是难得。”折青起身,对温粲道,“好好养伤,别让你表姐分心。等她忙完了,自然会来看你。到时候,你可别再耍小性子了。”
温粲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绽开灿烂的笑容:“嗯!谢谢青姐姐!”
…………
傍晚时分,所有的“作品”都已呈上。几十个茶盏一字排开,里面是各位郎君亲手采摘、炒制的茶叶所冲泡的茶汤。
荣善宝端坐主位,晏白楼、程观语分立两侧,阿依等几位资深茶师在一旁协助品鉴。
大多数茶汤要么色泽浑浊,要么香气寡淡,要么叶底破碎,惨不忍睹。只有寥寥几盏尚可入眼。
杨鼎臣的茶,香气高锐,但略带焦火气,显然炒制时火候过了些。
贺星明的茶,外形匀整,香气清雅,汤色明亮,在一众歪瓜裂枣中堪称上品。他负手而立,姿态从容,眼中带着志在必得的矜傲,目光不时掠过主位,却又仿佛在寻找什么。
当茶师品到一盏茶时,忽然“咦”了一声。
只见那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是清新的豆栗香夹杂着淡淡花香,入口鲜爽甘醇,叶底嫩绿匀亮。虽比不上顶尖茶师的手艺,但在这些生手之中,已属惊艳。
茶盏旁的名牌上,写着“温粲”。
众人哗然。温粲不是受伤早退了吗?
荣善宝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看向程观语。程观语低声回道:“是温少爷身边那个叫陆江来的马夫,以温少爷的名义交上来的。说是温少爷受伤前亲自采摘,嘱咐他完成的。”
贺星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微冷地扫过不远处垂手恭立的陆江来。
杨鼎臣更是直接嗤笑出声:“代劳?这也能算数?荣家的规矩几时这般松了?”
荣善宝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盏茶,又仔细品了一口,方才放下,缓缓道:“采茶、炒茶,考校的是耐心、细致与悟性,亦是体察茶工不易之心。此茶虽非温粲亲手炒制,但芽叶是他于受伤前亲自采摘,挑选严格,可见其用心。后续工序,亦是根据他的要求完成。过程或有瑕疵,但这份临危不乱、善用其人的心思,未尝不是一种能力。”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荣家选婿,非为选一炒茶匠人。乃是选能识人用人、能顾全大局、能与家主同心协力之辈。此试,温粲通过。”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晏白楼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程观语面色复杂,低头不语。
贺星明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他知道,荣善宝这话不仅是说给众人听,或许……也是说给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关注这里的公主听。她在展示她的选人眼光,她的家主气度。
而自己,似乎该调整一下策略了。一味展示强势与能力,或许并非上策。
杨鼎臣脸色铁青,却碍于场面无法发作。
…………
折青从温粲处回来,缓步走在回枕霞阁的路上。月见提灯在前。
行至一片僻静竹林时,斜里忽然闪出一道人影,拦在了小径前方。
月见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在了腰间。
来人却是贺星明。他已换下白日沾了尘土的劲装,着一身月白常服,在月光下长身玉立,少了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清雅。
“星明冒昧,在此等候殿下,只为赔罪。”他拱手,姿态恭敬,目光却灼灼地落在折青脸上。
“赔罪?”折青停下脚步,语气平淡,“贺郎君何罪之有?”
“白日茶园,星明急于表现,手段或许略显急躁,恐污了殿下清听。”他意有所指,显然知道折青虽未亲临,但对一切了如指掌。
折青轻轻一笑,月光洒在她脸上,朦胧而圣洁。“贺郎君多虑了。竞争之事,各凭本事,何来污听之说。”她顿了顿,看向他,“倒是贺郎君的茶,听说品相极佳。”
贺星明心中一喜,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到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雕虫小技,不敢当殿下夸赞。其实……星明更想请殿下品鉴的,是贺家真正的‘虎丘’精髓。”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精巧的锦囊,双手奉上,“此乃家父亲手所制、今年第一批明前虎丘核心茶青所制,量极少,寻常不示人。星明……私心以为,唯有殿下,方配品此真味。”
他没有说“赠”,而是说“请品鉴”,姿态放得极低,奉上的心意却极重。
折青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那锦囊,又抬眼看他。月光下,他眼中那份狂热被小心翼翼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终于伸出指尖,却不是去接锦囊,而是轻轻拂过了他捧着的双手手背。
一如昨夜帷幔后的触碰,但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主动。
贺星明浑身一僵,如同被定住,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心跳如擂鼓。他几乎要握不住那小小的锦囊。
“贺郎君的心意,我收下了。”折青的声音如同月下清泉,流淌过他滚烫的耳际。她的指尖并未停留,仿佛那触碰只是无意,顺势拈起了那个锦囊。
指尖相触的余温尚在,锦囊已落入她掌心。
“夜露重,贺郎君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她收起锦囊,拢入袖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疏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旖旎只是错觉。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贺星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手背上被她拂过的地方,如同烙印般滚烫。他缓缓抬起那只手,凑到鼻尖,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丝她指尖残留的、清冽的冷香。
他低头,看着空了的掌心,又望向她消失在竹林深处的背影,眼中翻涌着极致的迷恋与势在必得的暗芒。
她收下了。
不仅收下了他的茶,更收下了他那份隐秘的、炽热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