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府

荣府迎驾

荣府今日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自清晨起，下人们便屏息凝神地忙碌着，将府中每一处角落都擦拭得纤尘不染。荣老太太端坐正厅主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虽神色如常，但那捻珠的指尖却微微用力，暴露了心中并不平静。

“祖母，殿下大约还有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荣善宝一袭月白色绣银丝缠枝莲纹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枚羊脂白玉如意簪，通身清冷矜贵。她立在一旁，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安抚着厅内略显紧绷的空气。

荣筠溪站在她身侧稍后一步，身着水绿色织锦襦裙，鬓边一朵小巧的翡翠珠花，衬得她温婉如水。她闻言只是柔顺地垂了垂眼睫，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外庭院，似在盘算什么。

最按捺不住的是四小姐荣筠茵。她今日被打扮得格外鲜亮，一身海棠红撒金百蝶穿花襦裙，头上珠翠环绕，虽是婢女妆扮，那通身的气派却比寻常人家的小姐更甚。她早已等得不耐烦，一会儿扯扯腰间佩的香囊穗子，一会儿踮脚张望门口，嘴里嘟囔：“怎的还不来……”

“站好。”荣善宝淡淡瞥她一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荣筠茵虽然面上不屑，却也乖乖站直了。

角落里，五小姐荣筠书安静地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酸枝木圈椅上。她身着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双目轻阖，手中轻轻抚摸着膝上一个绣着竹叶纹的暖手捂，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只有那微微侧耳倾听的姿势，显露出她并非全然置身事外。

表小姐沈湘灵今日也特意妆扮过，一袭鹅黄衣衫，安静地立在荣筠书身侧，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

贴身侍奉老夫人的严姑姑悄声指挥着秀琼、满珠等一众丫鬟备茶、摆果、添香，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务求周全。

终于，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隐约的环佩轻响。

“公主殿下驾到——”

厅内众人精神一振。荣老太太率先起身，荣家姐妹及众人紧随其后，整理衣冠，垂首恭迎。

先踏入厅院的是两名身着宫装、面容肃整的婢女，随后，一道清丽身影才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折青今日并未着正式公主朝服，只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锦宫装，外罩同色轻纱披帛，长发绾成简洁的凌云髻，斜插一支点翠嵌宝蝶恋花步摇，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流光溢彩。她面上脂粉轻薄，更显得肌肤莹润如玉，眉眼清雅如画，通身气度华贵天成，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煦。

“外祖母！”折青一见廊下等候的老夫人，眼中便漾开真切的笑意，脚步加快了几分。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两道身影已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青青姐姐！”荣筠茵动作最快，如同一只欢快的红雀，张开手臂就扑向折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紧跟其后是众人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直被拘在偏院、难得有机会出来的荣家幺女荣筠纨。她今日穿着粉嫩嫩的衣裙，头上戴着一个精巧别致、用新鲜藤蔓与各色小花编成的花环，衬得小脸娇憨可爱。她跑得没有荣筠茵快，却目标明确，直直扑向折青另一边。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同时抱住了折青的手臂。

“青青姐姐！你看你看！这是大姐姐亲手给我编的花环！好不好看？香不香？”荣筠纨急急地仰起小脸，指着自己头上的花环，大眼睛扑闪扑闪，满是献宝的得意。

“哼！几朵野花杂草编的破环子，丑死了！快拿开，别凑这么近，仔细花粉呛着姐姐！”荣筠茵立刻不满地撇嘴，伸手作势要去拨开荣筠纨的脑袋，自己却将折青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撒娇道，“姐姐，我等你等得腿都酸了！祖母非让我们早早在这儿站着，规矩大得很！”

折青被两个妹妹簇拥着，听着她们稚气未脱的拌嘴，眼中的笑意更深，宛若春冰消融。她先是微微屈身，任由荣筠纨踮脚展示花环，仔细看了看，真心赞道：“嗯，花选得鲜灵，藤蔓缠得也巧，善宝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说着，抬手轻轻抚了抚荣筠纨柔软的发顶。

接着，她又侧头看向嘟着嘴的荣筠茵，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嗔道：“你呀，还是这般毛躁。外祖母让你们候着，是礼数，也是心意。”语气亲昵，毫无责备之意。

两个妹妹被她这般“各打五十大板又各赏一颗甜枣”的做法安抚得妥帖，都笑嘻嘻地挨着她，不再斗嘴。

安抚好两个小的，折青这才抬眼，目光越过她们，落向台阶上早已眼眶微湿的荣老太太身上。她松开两个妹妹，款步上前，姿态优雅却步履轻盈，来到老夫人面前，自然而亲昵地挽住了老人的胳膊。

“外祖母，”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软，“青儿回来了。让您久等，是青儿不孝。”

荣老太太早已是心潮澎湃。她紧紧握住外孙女的手，那双历经风霜、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慈爱与疼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折青，仿佛要将这几年未见的面容深深印刻在心里。

“好，好，回来就好……”老人声音微哽，轻轻拍着折青的手背，“瘦了些，可是在宫里劳神了？这一路奔波，累不累？”

“不累，想着能见外祖母和妹妹们，心里只有欢喜。”折青笑着摇头，依偎着老夫人，目光却已扫过厅前恭立的众人。

她先对站在最前方面容清冷的荣善宝含笑颔首，唤了声：“善宝表姐。”荣善宝敛衽回礼，清冷的眉眼在触及折青目光时，也柔和了一瞬：“殿下金安。”

视线微移，落在荣善宝身侧温婉含笑的荣筠溪身上。“筠溪表姐也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荣筠溪忙深深一福，声音柔婉：“殿下过誉，筠溪不敢当。得知殿下归来，阖府上下无不欢欣。”

折青的目光又掠过安静垂首的沈湘灵，冲她温和笑笑，最终，落在那独自坐在椅中、面向她声音来处的素雅少女身上。

荣筠书虽目不能视，却仿佛感知到了公主的注视，她扶着椅背缓缓起身，朝着折青的方向，仪态端庄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平和：“臣女荣筠书，恭迎公主殿下。殿下一路风尘，辛苦了。”

“五妹妹快免礼。”折青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来日方长，你我姐妹，正该多多亲近。”

老夫人见折青应对周全，对每个姐妹都照顾到，心中更是欣慰，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一路辛苦，快进厅里坐下说话。严姑姑，快把殿下爱喝的云雾茶沏上，还有那些软和的点心，都端上来。”

“是，老夫人。”严姑姑笑着应下，连忙吩咐下去。

折青扶着老夫人，在一众姐妹的簇拥下，向温暖明亮的正厅走去。阳光洒在荣府光洁的石阶上，也落在这一群身份各异、心思各异的女子身上。

公主的突然归来，如同在荣家这潭看似平静的湖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才刚刚开始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