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们的喝声在荣府门前回荡,带着官家特有的跋扈与不容置喙:“小的们奉淳安县陆县令之命,特来请荣老夫人拨冗一见!恭请老夫人!”
声音穿过高墙,也隐隐传到了街角那辆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的马车内。车帘纹丝不动,车内却有一股无形的寒意缓缓弥漫。
折青,当朝昭华公主,原本正倚着软枕闭目养神,闻声缓缓睁开了眼。那双凤眸清澈,此刻却如幽潭凝冰。她并未动作,只极轻地吐了几个字:“怎么回事。”
侍立在侧的贴身婢女月见早已领会,方才已悄然下车打探。此刻她垂首回禀,声音压得极低:“回殿下,衙役口称,荣家涉嫌窝藏逃犯,藏污纳奸。”
车内静了一瞬,空气仿佛更沉凝了几分。月见敏锐地察觉到公主周身气息的变化,立刻补充道:“奴婢方才远远瞧见,对面巷口还停着一顶青布小轿,未挂官衔,但看那随从形貌……像是陆状元身边之人。”
“陆江来?”折青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是了,吏部将他外放至此,看来,这位状元郎的脾气,还是一点没改。”
…………
与此同时,淳安县衙后堂。
陆江来正对着卷宗凝神思索,心腹庆云面色紧绷:“大人,巡抚衙门急召,令您即刻前往。”
陆江来搁下笔,面色一凝。蒋益谦素来持重,若非紧要之事,断不会如此急迫。
巡抚衙门内堂,气氛迥异于往日。
蒋益谦背着手在屋中来回踱步,步履焦躁,地上名贵的绒毯几乎要被他踏出痕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分明写着不安。
按察使徐嵩更是面沉如水,见陆江来进来,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查案便查案,谁给你的胆子去动荣家?你难道不知,荣家是明贵妃娘娘的母家?是昭华公主嫡亲的外祖家!”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却更显森然:“公主殿下凤驾今日已亲临临安城!你倒好,带着人马将公主外祖母家围了!你让公主殿下如何作想?你这是将天捅了个窟窿!”
陆江来任凭两人围着自己,言辞如疾风骤雨,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怪不得……怪不得这两只官场老狐狸坐不住了,原来是昭华公主驾到。
他待二人气息稍平,才拱手,语气平静却坚定:“二位大人稍安。下官已从苏州请来陈老仵作,只要开棺验尸,杨氏是生是死,是否冤屈,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届时,一切按律法处置,即便公主殿下亲询,也有据可依。”
“按律法?”徐嵩眼中厉光一闪,几乎要冷笑出声,“陆江来,你太放肆了!再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地胡闹下去,祸事便如泰山压顶!你这七品县令,碾得粉身碎骨,也不过是公主殿下抬抬手、一句话的事!”
一直沉默的蒋益谦也停下了脚步,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陆江来,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陆大人,你终究是年轻气盛。有些事,须得懂得权衡,及时……悬崖勒马。”
面对两位上官的威压与暗示,陆江来面色未改。他缓缓从官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高举,声音陡然拔高,清朗如玉磬:“二位大人,且看此是何物?!”
明黄卷轴,五爪暗龙纹——圣旨!
蒋益谦与徐嵩瞳孔骤缩,惊愕之色瞬间取代了方才的愠怒与轻蔑,来不及细想,已撩袍跪了下去:“臣等……接旨!”
陆江来并未展开圣旨宣读,只是稳稳持着它,面沉如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本官离京赴任,实乃奉陛下密旨,明为淳安知县,暗授巡按御史之职,代天子巡狩地方,考察吏治,查访冤情!所涉案件,无论关联何人,本官皆有权一力裁断,直达天听!”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神色变幻的两人,继续道:“凭你官高几品,背后权势如何煊赫,本官既说开棺,便是奉旨行事。谁敢阻挠,便是抗旨不遵,国法难容!”
蒋益谦与徐嵩伏地,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复杂的算计。圣旨在此,他们自然不敢再明面阻拦,但……
徐嵩低头,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弧。圣旨归圣旨,可那位昭华公主,此刻就在城中。陆江来要动的是她的至亲,这“奉旨”二字,在皇家亲情与天威难测之间,究竟孰轻孰重?先过了公主那一关再说吧。
陆江来收起圣旨,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他与昭华公主仅有数面之缘,多在宫宴朝会,印象中那位殿下姿容绝世,气度雍容,更难得的是言谈间常怀仁恕,并非不明事理、徇私护短之人。他相信,若公主知晓案情蹊跷,未必不会支持追查。
只是……恩师特意手书“畏慎”二字相赠,究竟是何深意?是畏权贵?慎行事?还是另有所指?
离了巡抚衙门,陆江来乘轿返回县衙。行至一处偏僻荒野,暮色渐合,四野无人。
轿中的陆江来突然感到腹中一阵刀绞般的剧痛,瞬间冷汗淋漓,面色惨白如纸。他闷哼一声,几乎无法坐稳,猛地向前扑去,竟从轿帘中滚落出来,重重摔在尘土之中。
“大人!”庆云惊呼着上前搀扶。
陆江来剧痛之中,神志却陡然一清!他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庆云,只见对方脸上哪有半分惊慌,唯有深沉的惋惜与一丝……冰冷。电光石火间,他全都明白了:“你……是你?!”
庆云蹲下身,避开后方围拢上来的、那些此刻面容在暮色中显得狰狞异常的衙役们的视线,对着陆江来极低地叹息一声:“大人啊……您不惧豪强、不庇旧故,一心只想查个水落石出,彰显才能,锐气逼人。可您岂不知,这宦海诡谲,从来是明枪暗箭,人情交织?您处处不肯行个方便,断了多少人的路,如今……反倒要先坏了自己的性命啊。”
陆江来想要挣扎,想要怒斥,可那腹痛愈烈,眼前景象开始天旋地转,四肢迅速麻痹无力。那些平日看似恭顺的衙役,此刻如同索命的鬼魅,黑影幢幢地围拢上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离京那日,宫阙长廊的转角。昭华公主身着常服,并未多言,只在与他错身而过时,留下轻若叹息的六个字,随风飘入他耳中:
“水至清……则无鱼。”
那声音,此刻听来,竟似远在天边,又近在耳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冰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