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吐出去,我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瘫在沙发里,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
真他妈邪门儿。
周九良这孙子,不言不语不动声色,光靠盘一串破珠子,就把我心里那场快要海啸的B级风暴硬生生盘回了风平浪静。
这功夫比他妈庙里开过光的大和尚还厉害。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佩服,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踏实。仿佛只要有这个家伙在,天就塌不下来。
然而就在我情绪彻底平复,甚至开始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时,一直低着头的周九良缓缓抬起了头。
他收起了那串紫檀揣进怀里,然后看着我。
那双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里此刻清明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开口了。第一句话就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又准又狠地扎进我刚刚平静下来的脑子。
“师哥,”他叫我,“你看岔了。”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看岔了?我刚才那一通撕心裂肺的分析哪儿岔了?
我刚想张嘴反驳,周九良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用了一个极其高明的沉默间隙。
那不是普通的沉默,是一种带着巨大压迫感的“留白”。就像说书先生讲到最关键处突然停下来慢悠悠喝茶。
他用这种方式硬生生打断我混乱的思维节奏,逼着我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上。
后台依旧吵闹,可这方寸大小的休息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给你打个比方吧。”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有一户人家养了一群狼。这群狼个个都是好手,能打猎能看家,长得也漂亮。主人疼它们,时不时赏根骨头。”
我下意识跟着点头。
“有一天,”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坎上,“主人赏了一根特别好的骨头,带筋带肉还冒着油星儿。结果被其中一头最不起眼的狼给抢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云雷。
“这一下别的狼可不干了。尤其是那几头最壮最厉害的头狼全炸了毛。它们想不通啊,凭什么?论力气论功劳哪样不比那头病秧子强?”
“于是这群狼就开始了。”周九良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悯的弧度。
“为了下一根骨头,为了证明自己比别的狼都牛逼,它们开始在主人家的院子里折腾。”
“有一头狼觉得主人家门口的路不平,天天出去叼金子想把整个院子用金砖铺满。它觉得只要院子够气派,主人一高兴下根骨头肯定有它的份儿。”
王鹤棣。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后背发凉。
“还有一头狼不去刨地。它觉得院子里太吵影响主人休息,天天蹲在角落里用爪子一点一点把整个院子的墙都加高一尺。它觉得只要院子够清静主人肯定会念着它的好。”
肖战。那一盏想被点亮的灯。
“可最热闹的还是那两头最厉害的头狼。”周九良说到这儿抬眼直直看向我。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它们不刨地也不砌墙,开始互相撕咬。你今天抢了我叼回来的兔子,我明天就咬断你一条腿。你把我的狼窝刨了,我就去把你藏的骨头全翻出来扔了!”
“它们打得昏天黑地,狼毛满天飞,血都把院子里的地染红了。”
“到最后图的已经不是那根骨头了。它们图的是把对方彻底咬死,然后在主人面前叼着对方血淋淋的尸体摇着尾巴说:‘主人您看我是最强的,以后只有我配吃您的骨头!’”
这个比喻太他妈生动了。生动得让我仿佛就站在院子门口亲眼看着那场血腥荒诞的闹剧。
“结果呢?”我下意识追问。
“结果,”周九良淡淡地说,“它们这么一折腾动静太大,不但把主人家的院子刨得乱七八糟,还把外头专门抓野狗的打狗队给招来了。”
“打狗队”三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射进我的脑子。
是了……国家那只“看不见的眼睛”。
讲完这个故事周九良不再说了。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我,看着我那张因为震惊而逐渐惨白的脸。
然后他缓缓地向我抛出了那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反问:
“师哥。你告诉我。主人家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外头这番景象——”他顿了顿,每个字的停顿都像在我即将崩溃的理智上再踩一脚。
“是会高兴呢?”
“还是会觉得——”
“这群狼——”
“没教好?”
轰——!
这个荒诞又诛心的比喻,这句云淡风轻却石破天惊的反问,像一道紫色惊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响!
我瞬间想通了!所有死结都在这一刻被劈得灰飞烟灭!
是啊!“一群狼”是他们,也是我,是所有围在紫夕阁周边的人!“一根骨头”是女王的那份垂青,那个该死的【烙印】!“打狗队”是所有来自外部的致命威胁!
而那位主人……那位高高在上始终在屋里看着这一切的女主人……她会怎么想?
高兴?她会为了这群蠢货争夺她一点残羹剩饭就把自己的家搅得天翻地覆甚至引来杀身之祸而高兴?!
不——!
她只会觉得……这群狼养不熟。这群狼没规矩。这群狼没教好!
我瞬间明白了我们所有人都看岔了的那个点!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是在演一出“争宠”的戏给女王看。可实际上女王看的根本不是“争宠”!她看的是“规矩”!是“体面”!是“分寸”!
而这群杀红了眼的狼早就把这三个词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一股彻骨寒意从我的尾巴骨窜上天灵盖!我的脸色一定煞白如纸。因为我看到周九良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怜悯。
我瘫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发冷,惊出了一身白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