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悟个屁!”
我刚给自己建立起来的那点“什么都不做”的心理防线,在“南墙”那俩字儿蹦出来的瞬间,就他妈塌得一干二净!
我从沙发上“噌”地弹起来,又开始新一轮的绕圈踱步。
这回连假模假式的烟都不拿了,两只手就在大腿两侧来回地搓,跟马上要上刑场似的,坐立难安。
“小先生,不行!这事儿不对!这不对劲儿!”
我感觉自己像个复读机,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脑子里那面墙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清晰得我都能看见上面撞出来的血印子了!
我彻底压不住了,也顾不上体面不体面,直接把周九良当成了唯一的活“树洞”,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心里那些沤烂了的玩意儿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你说那王鹤棣!他那叫‘虔诚’吗?他那是疯了!我听说啊,他现在给手底下那帮人都他妈定了KPI了!你敢信?做慈善,定KPI!”
“这个月,必须让我的名字出现在八个以上国家级贫困地区的捐赠人名单上!下个季度,J基金的全球影响力排名必须超过比尔盖茨!我嘈,他把积功德当成开公司了!天天开早会复盘数据!跟他妈冲业绩似的!”
“他手底下那帮人也都逼疯了!为了完成老板的‘功德KPI’,全世界找穷人!找到了直接拿钱往人家脸上糊!求求你了收下吧!我们老板需要您的感谢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新型诈骗团伙呢!”
“这叫什么玩意儿?这不就是拿钱去买心安理得吗?他真以为用钱砸出来的感谢信就能在姜医生那儿兑换成‘圣痕’?他把姜医生当成什么了?在线充值的网游NPC吗?!”
我感觉自己快气炸了。
可周九良呢?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串深紫色的小叶紫檀手串,珠子不大,也就0.8的个头,但油性极好,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丝绸般的光泽。
他就那么低着头,用一种不快不慢的、极其稳定的节奏,一颗一颗地、缓缓地盘着。大拇指不疾不徐地捻过一颗又一颗的珠子。
“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珠子与珠子之间碰撞的声音。
接着是下一颗。
“哒。”
然后又是下一颗。
“哒。”
这声音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在当时我那个焦躁得快要自燃的耳朵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就好像我在唱一出撕心裂肺的独角戏,可台底下唯一的观众却他妈的开始织起了毛衣!
这让我更火大了!
“还有那个傅斯年!更是个王八蛋!”我的音量不由自主地又拔高了几度,几乎是在咆哮。
“王鹤棣那是蠢是愣,好歹他干的事儿表面上还是个好事儿。傅斯年呢?那就是纯粹的坏!赤裸裸的恶!”
“他就是个刽子手!他把商场当刑场,把王鹤棣当成祭品!他不是在打压对手,他是在行刑!他享受的是那种把对手一点一点肢解放血,看着对方哀嚎却无能为力的快感!”
“他以为他把王鹤棣这头最壮的‘祭品’宰了献给女王,女王就会多看他一眼?就会觉得他最‘强’?放屁!哪个正常女人会喜欢一个满手是血的变态?!”
“他这就是在逼宫啊!他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告诉姜医生:你看,他们都是废物,只有我才是配得上你的雄狮!这他妈是示爱吗?这是恐吓!是威胁!”
我说到这儿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我撑着桌子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跟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我瞪着周九良,希望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跟我一样的情绪。愤怒,担忧,哪怕是烦躁呢?都行。
可我看到的,只有一片该死的平静。
他就那么专注地、甚至是虔诚地捻动着手里的那串珠子。
他的世界里仿佛没有王鹤棣,没有傅斯年,没有我这个快要急疯了的傻逼。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指尖下的那一颗颗小小的、圆润的紫檀。
“哒。”
“哒。”
“哒。”
那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恒定不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滔滔不绝的怒骂渐渐地慢了下来。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那奇怪的、富有节奏的碰撞声给吸引了过去。
很奇怪的感觉。
一开始我恨不得把那串珠子从他手里抢过来狠狠摔在地上!可渐渐地,我的耳朵好像开始主动去捕捉那个声音。去等待下一个“哒”的响起。
后台的吵闹声,催场的吆喝声,我自己那颗乱得快要爆炸的心跳声……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慢慢退去,像落潮的海水。只剩下那个小小的“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它像是一种催眠的频率。又像是一根无形的、从天而降的定海神针,插进了我这片波涛汹涌的、焦虑的海洋里。
那根针不发光,也不咆哮。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用它自己的存在,自己的节奏,硬生生地把那些足以掀翻一切的滔天巨浪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我发现我不再咆哮了。
我的呼吸也从急促的喘息变成了深长的吐纳。连我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似乎也开始不自觉地跟着那个“哒、哒、哒”的节拍缓缓地、有力地跳动起来。
最后,我停下了所有的叙述。静静地看着那个低着头的、仿佛入定了的和尚一样的男人。
就那么看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才缓缓地、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
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里仿佛裹挟着我刚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无助和恐慌。
吐出去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周九良用他自己的节奏,将这间被我的焦虑填满了的休息室,硬生生变成了一方《定风波》的净土。
我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串仿佛蕴含着无穷魔力的珠子。
心里忽然就蹦出了两句不着调的词儿。
世间多少滔天事,都进不来这方寸地。
手中一串菩提子,能定人间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