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亲手,拆女王的台?
最后这几个字,跟抽干了我全身的力气似的,吐出来之后,人就瘫在了沙发里。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跟周九良聊天,倒像是在跟神父忏悔。
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大逆不道的猜测,全都掏了出来。
说完,我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等着他给我个答案。
哪怕他骂我一句咸吃萝卜淡操心,也比现在这么四目相对、闷不做声强。
休息室里,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墙上那破钟,咔哒、咔哒,走针的声音一下下砸在我七上八下的心尖上。
良久,周九良才把视线从我脸上挪开,飘向了窗外。
窗外是剧场后台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棵不知年岁的老银杏。
初冬时节,金黄的叶子被风卷着,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往下落,没什么道理,也没什么章法。
“麒麟,”他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一下被他问住了。
对啊。我骂了半天,吐槽了半天,把人家数落得一文不值。可轮到我自己,又能做什么?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我他妈要知道就好了!”我烦躁地抓着头发,“去劝?我算哪根葱?去劝王鹤棣别烧钱了,他能一沓子钱摔我脸上,问我‘够不够’?去劝傅斯年收手,他那眼神都能把我冻成冰棍!”
“他们是什么人?人中龙凤!天之骄子!什么时候轮到我郭麒澈一个说相声的,去教他们做事?”
“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痛苦,“看着他们把自个儿玩死,顺带着把姜医生也拖下水?那我他妈跟缩头乌龟有什么区别?!”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王八,怎么翻身都是熟。
“我就是想问,”我几乎恳求地看着他,“到底要怎么做,才不算添乱?”
周九良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轻飘飘地,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她需要人帮忙吗?”
轰!
那是个问句,可砸在我耳朵里,比惊堂木还响!我整个人都懵了。
是啊,她姜医生……需要人帮忙吗?
我眼前瞬间闪过她那张永远清冷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激不起半点波澜的脸。
闪过她在傅斯年、王鹤棣那群人精面前,依旧云淡风轻、掌控一切的模样。
闪过她坐在诊室里,三根手指搭在病人腕上,便能断人生死的气度。
她是那个需要被一群疯狗一样抢食的男人去“守护”、去“拯救”的弱女子吗?
那帮孙子,有一个算一个。他们嘴上说的是“守护”,是“信仰”,是“为了她好”。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在“表现”自己?
王鹤棣的功德海,是在守护?不,他是在炫耀财力,用钱嘶吼:“看着我!看我多有钱!”
肖战的闭门苦读,是在守护?不,他是在炫耀智识,用孤独低语:“看着我!看我多懂你!”
傅斯年跟王鹤棣的火并,更不是守护!他们是在原始地炫耀力量!像两头抢夺交配权的雄兽,疯狂捶打胸膛,恨不得把所有的强势都甩到对方脸上!吼着:“看着我!老子比他更强!”
从头到尾,他们都不是在为她做什么。
他们是在为自己做什么!
是为了满足那点可怜的、无处安放的占有欲!
是为了在那场荒诞的疯神榜上,争夺更高排位!
那份所谓的爱,所谓的虔诚,动机从一开始就不纯!就像一群自作多情的太监,以为皇帝没了他们递厕纸就得尿裤子。
可笑!可笑至极!
那真正的帮忙是什么?
我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投向窗外,看着那片悄然落下的银杏叶。
风来便落,风停便静,不争不抢,不表现不喧哗。
我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浑身毛孔都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真正的帮忙,就是……“什么都不做。”
我喃喃地说出了这五个字。
是的,什么都不做。
安安静分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不给她的世界增添一丝一毫多余的、源自于我的肮脏欲望和噪音。
这,才是对一个真正的强者,最大的尊重。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周九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孺子可教的欣慰。他端起茶杯,朝我遥遥一敬,算是对我这顿悟的肯定。
可下一秒,我这颗刚刚澄净下来的心,又被一股更深更沉的焦虑死死攥住。
因为我想明白了,没用啊。我能想明白,不代表那帮已经杀红了眼的疯子能想明白!他们停不下来了!
就像两辆开足马力、却都断了刹车的跑车,在一条狭窄的、通往悬崖的独木桥上疯狂对撞!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彼此,只有输赢,只有那个越来越近的、代表着唯一的虚幻奖杯。
谁也看不到桥的尽头是什么。不,或许他们能看到,只是已经不在乎了。
我痛苦地闭上眼。是的,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根本不会停下来。他们只会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疯狂地互相倾轧,加速,再加速……直到——
Duang!
一声巨响。撞上那面墙。一面由他们自己的疯狂、愚蠢和偏执,亲手砌起来的【看得见的南墙】。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最后一片恋栈枝头的银杏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妖风,利落地、毫不留情地卷走。
天,要变了。
我有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预感。
那面南墙,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