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雷辞别了那位老得仿佛随时会化烟的老观主。
没有道别,没有赠言。
当他翻完丹房最后一本医经,将《药王心要》恭敬放回原处时,老道士只是睁开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有,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然后他闭眼继续入定。山门无声无息为他开了。
张云雷知道这是“逐客令”。
他的“道”已求完,剩下的“路”要他自己用脚一步一步去走。他没回头,径直走出破败道观,走下湿滑青石板路。
山脚下停着一辆随时待命的越野车,司机已等他整整十天。只要上车,最多十二小时他就能抵达那个被命名为【K27】的终点。
但他妈的。张云雷只是看了一眼那钢铁铸就的现代工具,然后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巍峨山脉轮廓。他忽然笑了。
“操。”他低声骂自己,“张云雷,你他妈装什么逼啊。”他骂的是那个曾坐着几千万跑车、搂着胸大无脑嫩模、觉得钱权就能操遍全世界的傻逼。
他没上车。
他对目瞪口呆的司机摆摆手示意滚蛋,然后转身沿着一条当地人踩出的崎岖土路,像最虔诚也最落魄的苦行僧,一瘸一拐朝那座神山走去。
他为什么要走?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觉得自己这颗刚被经文勉强洗刷干净七八分的肮脏心,还他妈不够干净,还配不上去见那株“神物”。
他需要这段最原始、最辛苦、最孤独的跋涉来完成最后的“斋戒”,把自己那副被酒色财气掏空的淫靡臭皮囊和那个装满傲慢偏见、龌龊欲望的狗屎灵魂彻底榨干,榨成一张干干净净可书写“神谕”的白纸。
路上,他脑子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冒出姜紫夕的样子。
但很奇怪,不再是她浪得没边的骚样,也不是她骑在自己身上骂“废物”的媚态,而是一些很零碎、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画面: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侧脸;她在酒会上百无聊赖用手指轻敲高脚杯的落寞;她躺在病床上说“让我死了算了”时那双空洞如枯井的眼睛。
每当这些画面浮现,张云雷的心就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但不再是源自雄性荷尔蒙、得不到就想毁灭的疼,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柔软钝痛。
原来他妈的这个才是喜欢一个人真正的感觉。
走到第五天,张云雷已彻底变成野人。他偶遇一位背着竹篓在山间采药的当地老人。
老人又瘦又黑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张云雷用身上最后一块瑞士名表换了老人水壶里的一口水和半块粗粮饼子。
他没问路,他知道方向。他只是像最虚心的学生,指着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漆黑K27山峰,用近乎请教的语气问:“老阿伯,那座山有名字吗?”
采药老人浑浊眼珠转了转,在他那张虽布满风霜却掩不住精致轮廓的脸上打量很久,仿佛在看他的“成色”。
半晌,老人才缓缓开口,是一口带着浓重口音却能听懂的方言:“没得名字。我们这些山里头的人都叫它‘纳卡扎’。”见张云雷一脸疑惑,老人咧开没剩几颗牙的焦黄嘴笑了笑:“就是‘不让活人上去的山’。”
张云雷心一沉:“为什么?”
“上不去呗。”老人用干枯如树枝的手指指了指那座被云雾锁死的山,“你看看那上头跟刀劈的一样,哪有路嘛?我听我爷爷的爷爷说以前也有不信邪的想爬上去找山神老爷的宝贝……”老人啧啧两声,“没一个能活着下来的。”
张云雷眉头皱得更紧。
没有路?那王鹤棣那支武装到牙齿的军团怎么上去?傅斯年那能算尽天机的电脑又能规划出什么路?
他沉默片刻还是不死心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采药老人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眼里的光似乎变得不一样。
他放下背上竹篓坐在青石上,慢悠悠卷了杆旱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辛辣呛人的烟雾,然后用仿佛讲述流传千百年神话般的悠远语气说道:“办法嘛倒也不是没得。只是那办法不看你腿脚利索不利索,也不看你带的家伙好不好。”
张云雷屏住呼吸。他知道要听到最终答案了。
老人用烟杆敲了敲脚下石头一字一句说出那句如神谕般的箴言:“那座山啊是活的。只有那心里头干干净净、没得啥子杂念的人……当你走到它山脚底下的时候,山上的云啊雾啊才会高高兴兴为你散开一条道。那条道看不见摸不着就那么直直地往上头去……”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近乎孩童般的虔诚向往,“我们呐都叫那个‘天梯’。”
轰!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比京城【深蓝矩阵】倾尽所有电力模拟出的雷暴还要猛烈百倍的白色闪电狠狠劈进张云林天灵盖!让他醍醐灌顶!
天梯!心里头干干净净!这两句话与老观主那句“神物有灵会自己选择那个‘气息’最纯净的人”形成了完美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宿命呼应!
他彻底明白了。这场登山的最后一关这场通往神域的终极试炼考验的或许根本不是王一博那过人的体能也不是王鹤棣那用黄金堆砌的现代科技。而是一种心的“资格”。
当世间所有的路都在绝壁前终止唯一向上的道路是用一颗纯净的心搭建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