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菩荠观与世无争的宁静中缓缓流淌。
司空砚的身体,在谢怜与花城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竟真的在一点点恢复。
那些狰狞的裂痕开始肉眼可见地愈合。
过程漫长且伴随着难忍的痛痒,但司空砚第一次从这种缓慢的恢复中,体会到了一种只有凡人才有的、充满“活着”的实感。
这不再是神力耗尽后系统自动修复的冰冷进度,而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为“存活”这一目标拼命工作的生命迹象。
又过了数日,他终于能勉强靠着床头,自己坐起身来。
这天,谢怜将两件一直妥善保管的东西拿到了司空砚面前。
一枚是在终焉神殿中,君吾消散后留下的【污墨残页】。
以及那团在司空砚消散后,又奇迹般重聚的【书言光屑】。
那枚【残页】上,曾经如活物般蠕动、充满憎恨的黑色已彻底褪去,显露出其下金色的、如同神金铸就的古老文字,与司空砚身上浮现过的字符同源。
而那点【书言光屑】则静静悬浮,散发着一股微弱却让司空砚感到无比亲切的、跨越时空的熟悉气息。
“司空道长,这究竟是……”谢怜看着面目全非的【残页】,神色凝重。
司空砚伸出尚不灵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枚【残页】。
“它与我本体【万古书阁】,一同诞生于宇宙之初。”
“只是在创世之际,因某种无法理解的宇宙法则剧烈动荡,它从书阁本体中失落了。”
他顿了顿,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它记载的并非单纯的邪恶,而是一种【极致的理想主义】。”
“以及【当这种理想遭遇最残酷、无可挽回的失败后,世界如何进行自我修正】的一种最极端、最悲观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便是通过毁灭与同化来重置一切。”
“乌庸太子内心的执念,与这种可能性产生了完美共鸣,最终被其侵蚀,成为了代行者。”
谢怜与花城恍然。
原来困扰三界千年的【污墨】,其源头并非憎恨,而是一种破碎到极点的“爱”与“理想”。
司空砚的目光落在那点微弱的光屑上,湛蓝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可称之为“乡愁”的复杂情愫。
“这是我的道标,是我与曾经世界最后的联系。”
“它虽微弱,但只要用足够纯粹、足够强大的【信念之力】重新激活……”
“就能再次为我撕开返回【万古书阁】的时空通道。”
又过几天。
司空砚感觉虚弱的身体已基本恢复到能勉强承受时空穿梭的最低限度。
离别,终究还是到了。
这天傍晚,菩荠观前的篝火烧得比往日更旺。
谁也没主动提“告别”二字,但空气中已弥漫着不可避免的淡淡离愁。
最终,由司空砚这个习惯了直接表达目的的“前神明”,缓缓打破了沉默。
他先看向谢怜。
湛蓝眼眸中充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激与敬意。
“谢怜。”
“你的故事,是我亿万年的孤寂中,读过最精彩、也最正确的一章。”
他郑重说道。
“谢谢你。让我这个只懂逻辑与规则的读者……”
“明白了何为慈悲。”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默然不语的红衣鬼王。
“花城。”
“你的存在,修正了我数据库中关于‘守护’的终极定义。”
“原来守护的极致,不是修正世界的错误,而是守护一个人心中正确的世界。”
“替我,保护好你的神明。”
最后,他看向依偎在谢怜身旁,用清亮眼睛好奇望着他的小谷子。
他伸出手,动作略显僵硬地摸了摸谷子的头。
这个小小的、脆弱的、却充满未来可能性的“生命”,让他这个曾只观察宏大叙事的神明,明白了何为“无辜”,与“传承”。
何为“希望”。
该说的话已说完。
谢怜与花城对视一眼。
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不舍,与同样的尊重。
二人同时起身,走到司空砚面前。
然后,同时伸出手,缓缓触碰在那点悬浮空中的【书言光屑】之上。
他们将最纯粹核心的神力与鬼力——
那份分别代表【百折不挠的慈悲】与【毫无理由的虔诚】的、至高无上的【信念之力】——
毫无保留地注入那点光屑!
嗡——
那点本已微弱几近熄灭的光屑,得到这两股至纯信念的灌注,瞬间光芒大放!
比千万颗太阳汇聚还要璀璨耀眼!
光芒在司空砚面前蛮横地撕开一道通往无尽星海与未知时空的裂缝!裂缝后方,隐约可见那座寂静宏伟的【万古书阁】的虚影。
司空砚站起身。
身上裂痕虽已愈合,但那一头雪白长发,怕是再也无法恢复。
他回头。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让他从冰冷的“神”变为有无限可能性的“人”的世界。
看了他生命中唯二也是最重要的两位“朋友”。
以及他们守护下、代表着“家”与“未来”的道观与孩子。
司空砚清冷无比的脸上,露出一个真诚而释然的微笑。
他对着二人,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礼。
然后,不再有任何留恋,毅然转身踏入了那扇通往永恒与未来的光门。
光门随之缓缓关闭,无声无息。
菩荠观前,烈烈篝火重归人间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