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荠山的日子,不计年岁。
人间烟火最朴实的滋养下,不知不觉已过月余。
司空砚身上那些惊心动魄的龟裂已尽数愈合,只在皮肤深处留下些许浅淡如冰裂的痕迹,无伤大雅。
更重要的是,那枚被他彻底吸收的【书言】本源光屑,如同一颗种子,在他寂灭的神格核心中悄然萌发。
一丝微弱却与他神魂完美共鸣的新生神力,正悄然生长。
这力量虽远不足以呼风唤雨,但开启一条归家之路,已绰绰有余。
离别的日子,终究到了。
这日清晨,司空砚第一次未要人搀扶,自己从那睡了月余的床板上缓缓站起。
他走到谢怜面前,在那面被当作“镇观之宝”悬挂的国师芳心佩剑前站定。
在谢怜与花城略带不解的注视下,司空砚伸出骨节分明、已恢复白皙的手,虚按在古朴剑身之上。
一丝微不可察的金光自他掌心闪烁。
那枚早已净化、与剑心融为一体的【污墨残页】,竟被新生神力无声剥离而出。
它从剑身浮现,散发着柔和神圣的金光,最终凝结成一片金玉般温润的页章,静静落入他掌心。
这标志着他此番降临此世最核心的“任务”,已圆满落幕。
谢怜静静看着他,神情复杂,有不舍,也有欣慰。
沉默片刻,他仿佛下定决心,从浆洗得发白的道袍袖中取出一个小物。
那是一个用市集上一文钱能买一大捆的普通红线,亲手编成的同心平安结。
这不是法宝,未附一丝法力,只是宫观里为香客准备的最简单的祈福之物。
“司空道长,”谢怜双手捧着平安结递上前,言语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这东西不值钱,也没什么用处。”
“但是我的一点心意。愿你前路迢迢,能多一些像这样温暖的坦途……”
“少一些那些冰冷的、令人心碎的波折。”
司空砚低头,静静看着那枚躺在谢怜掌心的红色平安结。
他陷入短暂而奇异的沉默。
刹那间,那主宰他亿万年的【绝对逻辑系统】在暗处本能做出最快判断:
【目标物件:平安结】
【材质分析:普通棉线】
【结构分析:民间同心编织法】
【能量等级:零】
【实质功能:零】
【逻辑判定:此物件为无用之物】
然而,几乎同时——
在他那颗因神性碎裂而产生裂痕,也正因裂痕才能透进阳光、感知温暖的“心”中,
他却清晰无比地“读”懂了这枚“无用”平安结上所承载的、永远无法被数据量化的最重要信息:
【情感信息索引:激活】
【已接收:关心】
【已接收:祝福】
【已接收:朋友】
【已接收:情谊】
司空砚缓缓伸出手,无比郑重地从谢怜掌心接过那枚小小的红色平安结。
他小心翼翼,如同收藏世间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将它轻轻放入最贴近胸口的衣内。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目光温和的谢怜,看着站在他身旁嘴角带着那份熟悉骄傲笑容的花城。
司空砚的嘴角,第一次完全不受逻辑控制,不受任何社交礼仪需求,
自然而然地向上扬起。
那不再是洞悉一切后礼貌性的浅笑,也不是完成任务后如释重负的淡然。
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他还不太熟练的属于凡人的笨拙,
和一丝他从未体验过的属于温存的——
真诚的微笑。
微笑过后,他甚至未再说“珍重”、“保重”之类的话语。
因为他现在知道,朋友之间的情谊,不需要这些形式的告别来点缀。
他只是对着眼前二人,深深地、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为天地,不为大道,不为苍生。
这一礼,更非神明对凡人的垂怜,甚至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敷衍。
这只是名为“司空砚”的“凡人”,对生命中另两个名为“谢怜”和“花城”的“朋友”,所献上的最平等、最真诚的敬意与感谢。
直起身,司空砚体内那丝新生神力被彻底激活。
一道通往无尽璀璨星海的光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会永远“读”着这本已刻在他心头的“故事”。
他毅然踏入那片属于他过去、也属于他全新未来的星海之中。
光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无声无息。
只留下一片宁静如昔的普通菩荠观,以及空气中仿佛仍残留的那一抹淡淡的、真实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