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早朝,大庆殿内庄严肃穆。
就在例行朝议进行到一半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亲王颤巍巍出列,扑通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是皇帝的亲皇叔,汝南郡王。
老王爷未曾开口,已是老泪纵横,手中朝笏剧烈颤抖。
“陛下!”他声音嘶哑地哭喊,“老臣恳请您收回成命!我赵氏以仁孝治天下,优待宗亲乃祖宗铁律!如今这推恩令,名为推恩,实则是让我赵氏宗亲自相残杀,离心离德啊!”
他重重叩首,声泪俱下。
“此举薄情寡恩,将我大宋以孝治天下的颜面置于何地?陛下,此法万万不可,有违祖制啊!”
这番话,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孝道与宗法这两座大山。
紧接着,好几位郡王、国公以及顽固老臣纷纷出列跪倒,齐声附和。
苍老的哭谏声回荡在大殿,气氛顿时变得无比沉重。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道德绑架,意图用辈分和祖制逼迫皇帝让步。
百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翰林学士队列中的林砚,这位推恩令公认的“始作俑者”。
然而林砚只是静立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这场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几位老亲王表演到最投入、连皇帝都面露难色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走了出来。
是太子赵宗实。
这位年轻储君脸上不见丝毫怒气,唯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他来到大殿中央,手中没有奏本,只拿着一本看似普通的陈旧账册。
“诸位皇叔皇伯,请起。”太子声音清朗沉稳,瞬间压过了所有哭诉。
他目光扫过账册,缓缓开口:“孤今日不与诸位辩论祖宗之法。孤只想在此,为满朝文武念几笔旧账。”
“元祐初年,宗室俸禄、田产、用度,年总开支,计白银八百七十三万两。”
第一个数字念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跪着的老亲王们停止了哭喊,户部尚书盛紘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太子的声音依旧平稳:
“景祐二年,此项开支已攀升至一千三百二十五万两。”
“而至去年,我大宋仅宗室一项开支,总额已达两千零七十九万两!”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位大臣的心头,让他们直观地感受到了“宗室”这个无底洞的恐怖。
太子合上账本,语气转为沉痛。
“孤前日收到雁门关军报。因国库吃紧,冬衣迟迟未发,有数百边关将士……穿着夏衣活活冻死在巡逻之夜。”
“孤还听闻,黄河决堤,数万灾民无钱赈济,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之惨剧,已时有发生。”
说到此处,年轻储君的眼眶已然泛红。
他转身面向那几位目瞪口呆的老亲王,眼中噙满泪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悲怆语气,问出了诛心一击:
“诸位皇叔皇伯,孤今日斗胆,替那满城灾民,替那冻死的边关将士,问一句——”
“同为我大宋子民,为何彼处嗷嗷待哺,易子而食!而此处却依旧钟鸣鼎食,歌舞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