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气氛已压抑到冰点。
盛紘灌下最后一杯酒,面色铁青挥手示意撤下残羹。
按府中旧例,宴后总管家王贵需向他简要报本月开支。往日盛紘略听一二便罢,今日却不知为何耐着性子坐主位不动。
王管家躬身展账册,用平板语调一条条念:
“本月府内采买米面粮油,计银七十三两四钱。”
“各院主子丫鬟月钱赏钱,计一百零八两。”
“修缮花园西墙工料,计一十五两……”
都是琐碎沉闷的日常账目。
盛紘听得心烦意乱,眉拧死结,正要不耐挥手让管家退下时,斜对面林砚缓缓端茶,视线投向那滔滔不绝的管家。
这一瞬,林砚眼底一抹微光即逝。
一股无形力量如春雨渗入王管家意识。
王管家浑然未觉,只觉今晚脑子格外清楚,对账上每个数字款项都有前所未有敏感。他甚至清晰感到每个数字背后重量与意义。
一种骨子里的责任感涌上,觉自己有义务将账目任何异常公之于众,以显对盛家忠诚与对老爷负责。
于是神奇一幕发生。
王管家念完最后一项开支,习惯性欲合账本躬身退下。
可手指刚触封皮,却如被火烫猛顿住。
他“咦”一声,脸上露极度困惑表情,似刚发现什么惊天秘密。
满屋人被他这声惊咦弄得一愣。
只见王管家迅疾翻回账本某一页,低头脸几乎贴纸,手指顺墨迹仔仔细细来回比对,嘴里念念有词。
他看得那般专注投入,浑忘身在何处,忘主位盛紘越来越不耐的脸。
半晌,他似终于确认什么,猛抬头。
那一刻他脸上混着震惊、不解与“为主分忧”的急切。
他上前一步高举账册,用前所未有洪亮充满责任感的声音高声道:
“老爷!有件事小的刚才一时疏忽,险些酿大错,必须立刻禀报!”
这嗓门架势吓一屋人一跳。
“小的刚才反复核对账目,发现这月府里各项田庄铺子收益都还正常,唯独——唯独之前划林姨娘名下那几处田产铺子,竟是……无一分钱收益入公账!”
王管家说到这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用力指账本似上面记着天理难容之事。
“按理说年景再不好,佃户租子、铺面进项也不该这数目啊!整一月,分文未入!这……太蹊跷了!恐是经营上出什么天大问题了!”
这番话如平地炸雷!
“轰”一声在寂静饭厅炸响!
满室皆惊!
所有目光如利箭穿透空气,齐刷刷全钉在林噙霜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上!
死寂。
饭厅里空气仿佛凝住,只剩王管家洪亮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回响。
“竟是无一分钱收益入公账!”
这话如重锤砸在林噙霜心上。
她脸唰地惨白如纸。
在旁人听来,管家只是困惑账目异常;但在做贼心虚的林噙霜耳中,每个字都是最直接的指控!
她脑中一片空白。
败露了!转移财产的事败露了!
他怎么知道的?盛紘查到了?还是王若弗?
混乱念头闪过,理智瞬间烧成灰烬。第一反应是被抓包的惊慌失措。
“我……”
她踉跄站起,因恐惧剧烈发抖。手中象牙箸握不住,“啪”地落地,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她嘴唇哆嗦,看着一脸公事的王管家结巴反驳:“你胡说!我的铺子怎么会……怎么会没收益……”
声音尖利破碎,不似反驳,倒像心虚辩白。
这番失态如墨入清水,搅乱众人心绪。
主位上借酒浇愁的盛紘眼神豁然清明。他缓缓转头,布满血丝的眼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林噙霜脸上。
一字一顿,声低沉危险:
“哦?只是账目问题……那你慌什么?”
这话如重拳打中林噙霜软肋。
一旁王若弗似被点醒,猛看向林噙霜,眼中燃恍然大悟的怒火。联系刚才对方挑衅,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是啊!”她尖声说,带着报复快意,“妹妹的田庄铺子向来是府里最赚钱的摇钱树,怎会突然没收益?还巧在老爷出事的节骨眼上?”
王若弗越说越觉如此,猛拍桌起身,指林噙霜鼻子厉声质问:
“莫不是你听闻老爷有难,就起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心思,把盛家家产偷偷转移出去了吧!”
林噙霜失态、王若弗指控、管家“铁证”——这一切如钥匙打开盛紘心中所有压抑的怀疑。
他想起这些日子府内人人自危的“绝望”,想起刚才饭桌上林噙霜反常的“镇定”,再联系眼前诡异“账目为零”和她惊慌丑态……
可怕却合理的结论轰然浮现:在他焦头烂额时,这宠爱二十年的女人竟在背后偷偷自留后路!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最后一丝温情幻想被碾得粉碎。
盛紘缓缓起身。
他没再看林噙霜一眼,眼神非怒非吼,而是比任何暴怒更令人心寒的看陌生人般的目光。
他转身向饭厅外走去。
到门口停步,背对满屋人,喉中挤出冰冷二字: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