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那身略显宽大的龙袍被脱下,换上一袭轻便的宝蓝常服。
十五岁的弘瞻快步走进慈宁宫——这是圣母皇太后甄嬛的寝宫,也是他每日处理朝政后,前来请安的第一站。
“额娘,今日张首辅呈了一首新作的咏菊诗,儿子觉得极好,便抄录来与额娘一同品鉴。”
寝殿内,弘瞻早已敛去金銮殿上那份少年老成的“帝王之气”。
此刻他像个最寻常的、向母亲炫耀新学问的孩子,一边将诗卷在甄嬛面前展开,一边兴致勃勃地探讨诗句中的平仄与意境。
“尤其是这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儿子以为,当真写尽了君子宁折不弯的品性。”
甄嬛静静听着,脸上漾开欣慰的笑容。
她望着眼前已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英俊儿子,望着他眼中对圣贤之道依旧清澈的敬意,心中因“开海”之议升起的那丝不安,渐渐被抚平了。
还好。这孩子的“根”没有长歪。他仍旧是她所期望的、那个宅心仁厚的未来仁君。
一个时辰后,弘瞻马不停蹄来到寿康宫。
这里是母后皇太后淳儿的居所。而在此处,他与“母亲”之间的话题,却是另一番光景。
“淳母后,您是没瞧见!”弘瞻早已收起在慈宁宫时的文雅,甚至有些手舞足蹈地复盘起朝堂上精彩的一幕,“当儿子念出‘李卫’这个名字时,鄂中堂眼角明显抽了一下!还有王御史,手立刻就去摸朝珠了——儿子猜他心里定在骂我‘胡闹’!”
淳儿一边剥着刚从广州市舶司快马送来的鲜荔枝,一边含笑听着。
“那张首辅呢?”她问。
“张首辅最是厉害。”弘瞻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他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可儿子注意到了,他衣袖里的手指一直在微微捻动。”
“这说明什么?”淳儿将一颗晶莹的荔枝递到他唇边。
“说明他心里同样在激烈盘算!”弘瞻吃下荔枝,口齿清晰地说道,“他在评估这事对他、乃至对整个汉臣一派的利弊得失。”
“不错。”淳儿满意地点头,“有长进了,瞻儿。这便是人性——永远别只听他们说了什么,要看他们不经意间做了什么。”
珠帘后,甄嬛彻底放心了。
书案前,淳儿也由衷欣慰。
她们在治国之路上或许永远存在分歧:一个主张“守”,一个主张“开”。但在此刻,她们却拥有了一层超越君臣之礼、政见之争的、更深层的默契——那是属于“母亲”的默契。
她们都深爱着这个由她们共同塑造的、独一无二的儿子。
这份由血脉(纵然并非真实)、由共同抚育之情、由望子成龙最纯粹的母爱所构筑的情感纽带,也将她们二人牢牢系在一起,坚不可摧。
帝国因新旧交替而产生的最危险的“内耗期”,终于结束了。
一个稳定、和谐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共治时代”,就此平稳降临。
而那些属于血雨腥风的旧时代的故人与恩怨,似乎也都到了该随风而逝、彻底落幕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