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忽晚。
一晃五年过去,那个曾穿着不合身龙袍、在御座上瑟瑟发抖的十岁孩童,如今已长成十五岁的挺拔少年。
十五岁的弘瞻褪去了所有稚气,一张酷似其生父允礼的俊朗面容上,总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在两位太后的共同辅佐下,他开始亲理部分朝政。
这个由两位同样智慧强大、却又理念迥异的“母亲”共同塑造的年轻君主,也终于向帝国展露出了那令人既惊喜又心惊的“双面”锋芒。
这一日早朝,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一份来自河南巡抚的八百里加急奏折呈了上来:黄河下游决堤了。
连日的暴雨使河水暴涨,冲垮郑州段长达数十里的河堤,滔天洪水如脱缰野兽,瞬间淹没下游数个州县。
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
奏折当庭宣读,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一句句宛如人间地狱的惨状描述,让整个金銮殿陷入一片死寂。
龙椅之上,年仅十五岁的弘瞻听着听着,那双本还带着少年清澈的眼睛渐渐红了。
一滴滚烫的泪珠竟就这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顺着他略显稚嫩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没有去擦,而是从龙椅上缓缓起身,对着底下黑压压的王公大臣,用一种带着深深自责的哽咽声音说道:
“黄河泛滥,百姓遭殃……皆因朕德行有亏,未能感通上天,才降下此等灾祸……朕有罪于天下万民。”
说罢,他竟对着群臣深深作揖。
随即,他又转向户部尚书,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今日第一道旨意:
“朕闻之心痛不已。著即刻从朕内帑中拨出白银二十万两,悉数用于购置粮食衣物,赈济灾民!”
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以张廷玉为首的老臣们,看着龙椅上这位因子民受苦而当庭落泪、甚至不惜自掏腰包的年轻君主,一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
“皇上圣明!”“皇上仁德!实乃我大清万民之福!”
他们仿佛已看到一位继尧舜禹汤之后、又一位流芳千古的儒家“圣君”冉冉升起。
这,是甄嬛教给他的。
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一幕,却让这些刚刚还沉浸在“圣君降临”感动中的老臣们瞬间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在讨论负责此次赈灾的钦差大臣人选时,几位大臣按惯例推举了几位素以“德高望重”、“清正廉洁”著称的老臣。
可弘瞻却一一否决了。
他只是用他那还带着几分稚嫩、却又异常冰冷的声音,淡淡点了另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名字:
“就让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卫去吧。”
李卫?那个出了名的不讲情面、不通人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酷吏”李卫?让他去赈灾?他怕不是要把那些地方官吏都给逼反了?
“皇上!万万不可啊!”一位老臣当即出列,痛心疾首劝谏,“李卫此人手段酷烈,毫无人情可言!派他前往恐激起民变!赈灾当以‘安抚’为上,需派‘德’臣前往,方能彰显皇恩浩荡!”
龙椅之上,弘瞻脸上的“仁慈”与“悲伤”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般的锐利与冷静。
他看着底下那些还在喋喋不休的“德”臣们,只冷冷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整个金銮殿瞬间安静下来的话:
“慈不掌兵,德不理财。”
“如今国库空虚,灾情如火,一分一毫皆是百姓救命钱。”
他的目光如两道冰冷利剑扫过全场,“朕现在要的不是一个会陪着灾民一同哭泣的‘好好先生’。朕要的是一把能够披荆斩棘、遇神杀神,将朕的每一粒米、每一文钱都精准地、分毫不差地送到灾民口中手里的——快刀。”
这,是淳儿教给他的。
珠帘之后,甄嬛与淳儿并肩而坐。
她们静静听完了自己儿子这番堪称石破天惊的裁决,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对视了一眼。
她们眼中都充满了一种极其复杂、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她们知道,眼前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她们共同最伟大的“作品”——他既没有成为一个纯粹的“仁君”,也没有成为一个纯粹的“酷吏”。
他完美地、不可思议地继承了她们二人最核心的特质:
既有甄嬛的“仁慈”之心与那份足以感动天下的“宽厚”,却也同样拥有淳儿的“现实”之术与那份足以震慑朝堂的“手腕”。
他正在成为一个真正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