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慈宁宫内依旧灯火通明。
新晋的圣母皇太后甄嬛未召见任何人,只是独自坐在那张象征无上权力的书案后,借烛光静静看着一本前朝话本——然而那书页许久未曾翻动。
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总管压低了声音的通报:
“启禀圣母皇太后,慈安母后皇太后前来请安。”
甄嬛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她来了。
“让她进来吧。”甄嬛的声音很平静。
淳儿独自走了进来。
她未穿繁复的太后朝服,只着一身素雅家常宫装,脸上带着一丝仿佛因连日朝争而显露的淡淡疲惫。
她对甄嬛行了一个标准福礼: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姐姐,是妹妹的不是。”
甄嬛未起身,只淡淡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妹妹深夜前来,想必不是为了与我闲话家常的。”
淳儿不再客套。她直起身走到书案前,却未坐下,而是开门见山说出了那句足以让甄嬛都感到一丝错愕的话:
“姐姐,我今日来,不是来与你继续争辩‘开海’之事的对错的。”她的声音很真诚,没有半分平日的机锋,“我是来‘认输’的。”
甄嬛闻言,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眼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她看着眼前这位前几日还在朝堂上与自己寸步不让的“妹妹”,有些看不懂了。
只听淳儿继续坦然道:
“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开海通商一事,确实是我操之过急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自责”:“姐姐所虑的‘外夷之患’‘民风之变’,确是国之大者,不可不防。此事是妹妹想得太过简单,考虑不周。”
她对着甄嬛微微俯身:
“就此暂且搁置吧。一切,都听姐姐的安排。”
淳儿这番突如其来的“退让”与“自我反省”,反而让甄嬛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她真的就这么放弃了?
甄嬛看着淳儿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本来自户部的、记录国库近五年来收支日益失衡、渐渐空虚的账册,不得不承认:淳儿的提议虽激进冒险,却并非全无道理。
一味“守成”,一味依靠祖宗留下的那点田地税收,确是一条可以预见的死路。
许久,甄嬛才缓缓合上手中的话本。她也同样选择了退让一步:
“此事也并非你一人之过。”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国库空虚亦是事实。开源,势在必行。只是凡事都需寻一个两全其美的万全之策。”
淳儿等的就是这句话!
在“双方都有理,双方都有错”这个最完美的基础上,她终于抛出了今夜前来真正的、也是最终的“妥协方案”:
“姐姐说的是。”淳儿顺势说道,“所以妹妹想到了一个或许并不成熟的法子——我们不必全面开海。”
“只在我大清最南端的广州府与泉州府,开设两处‘市舶司’作为‘试点’,看看海外贸易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若有利,我们便徐徐图之;若有害,便立刻关停。如此,便可将风险降至最低。”
这个“不开‘海’,只开‘窗’”的提议,让甄嬛眼中闪过一丝意动——只开两处,确实可控。
而淳儿趁热打铁,抛出了那最关键的关于“权力分割”的核心条款:
“而且,这两处市舶司的日常‘经营’之权,可交由我方家那些告老还乡的旧部——这些‘懂行’的商人负责,以保证能获得最大利益。”
她看着甄嬛那双因这番话重新变得警惕起来的凤眼,一字一顿说出了最关键的后半句:
“但是——市舶司所得的所有‘税收’大权,以及港口数千名‘驻军’的调动之权,则必须、也只能交由姐姐你和朝廷中最信得过的、以张廷玉大人为首的‘京派’大臣,牢牢掌控在手中!”
“你掌‘枪’,我掌‘钱’”——不,甚至可以说是“我只负责出力赚钱,而你负责收钱与看管这支最精锐的军队”。
这个方案堪称完美。
它既满足了淳儿那“开拓”的理想,让她的国策得以小范围艰难地实施下去;
又彻底安抚了甄嬛那颗最多疑、最谨慎的心——将最核心的“钱袋子”与“枪杆子”都牢牢交到了她自己人手里,从根源上杜绝了任何关于“外戚坐大”“外夷入侵”的可能。
慈宁宫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甄嬛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永远都能比自己多想三步的“妹妹”。
许久,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经过这场堪称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她们二人都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深刻地意识到:在这座名为“权力”的最精密的天平之上,谁也无法真正压倒对方。
这个庞大的帝国需要甄嬛的“仁”与“稳”来作为它最坚实的根基,也同样需要淳儿的“术”与“变”来作为它能够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羽翼。
她们唯有——也只能——“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