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落在一双布满皱纹与老人斑的手上。
这双手曾那般稳健有力,能用最细的银针救回濒死之人,也能以最精准的药方调理最虚弱的身体。而今,它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年事已高的温实初,白发如雪,正用一块软布一遍遍擦拭那个陪了他一辈子的乌木药箱。
拭净后,他缓缓合上箱盖,转身换上一身崭新挺括的太医院院使官服。
最后一次,他走进那座既予他无上荣耀、也困住他一生爱恨悲欢的紫禁城。
他先去了慈宁宫,又至寿康宫,为帝国最尊贵的两位女主持平最后一次平安脉。
“圣母皇太后凤体康健,气血平和,只需静心休养,勿再过度劳神。”
“母后皇太后亦安好,只是秋燥引动肝火,臣稍后留下安神清火的方子。”
他的手已不如年轻时稳如磐石,眼神与声音却依旧温和、忠诚,令人心安。
请脉毕,他未即刻退下,而是自宽大袖中取出一份叠得齐整的奏折,双手高举过顶:
“老臣温实初,年近古稀,眼花耳背,手亦不稳,实不堪重任。恳请二位太后恩准老臣乞骸骨,告老还乡。”
一个旧时代最后的守护者,这个见证她们一生荣辱悲欢、默默守护她们一生的男人,终于要离开了。
甄嬛与淳儿望着跪在眼前垂垂老去的“实初哥哥”,心中百感交集。
关于舒痕胶的怨、滴血验亲的惊心动魄、自宫明志的惨烈决绝,以及那个早已逝去的“眉姐姐”所有的爱与憾……
本以为被岁月尘封的往事,此刻再度涌上心头。
慈宁宫内一时感伤弥漫。
甄嬛望着伏地不起的温实初,许久才轻声开口:“起来吧,温太医。你的折子,哀家准了。”
她话锋一转:“你孑然一身,出宫后有何打算?”
温实初恭声答:“臣愿在京郊寻一处茅舍,种药了此残生,于愿足矣。”
甄嬛轻叹,目光悠远:“你了无牵挂,可哀家与你眉姐姐,却还为你留着一份牵挂。”
她与淳儿对视一眼,温言道:“静和那孩子也已到了指婚的年纪。哀家做主,将和硕和嘉公主沈静和指给定安侯府世子裴延,嫁妆按固伦公主仪制双倍厚嫁,从哀家私库出。”
那裴延是甄嬛亲自为静和挑选的夫婿,家世清白、人品敦厚,是她心腹重臣之后。
她要以此泼天恩宠与稳妥安排,护她最好姐妹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一生平安顺遂。
温实初尚在惊喜中叩谢不止,淳儿也轻声开口:
“温太医为皇家操劳一生,忠心可鉴。本宫与圣母皇太后便再为你破例一次——”
她与甄嬛目光交汇,一字一句清晰道:
“准你将安葬于妃陵的惠仪贵嫔沈氏灵位,请出宫去。”
“生前你们情深缘浅,死后总该魂归一处,日夜相伴。”
此言如一道慈悲惊雷,劈在温实初枯寂半生的心上。
他再难抑制,长跪于地,额抵冷硬金砖,嚎啕痛哭如一个终于等到迟来糖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