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上书房书声琅琅,而另一边,寿康宫的母后皇太后淳儿,却仿佛对新帝的“学业”毫无兴趣。
她没有为弘瞻请来任何一位满腹经纶的大儒。她亲自成为了弘瞻那隐藏在帷幕之后的“第二位”帝师。
淳儿的“课”,从不在庄严肃穆的书房里。
她的课堂,是整个紫禁城,乃至整个天下。
一日,她在弘瞻结束枯燥的经史课程后,将他“截”到御花园的凉亭,摆开棋盘,对弈一局。
弘瞻的棋力远超同龄人,可他却发现这位“淳母后”棋风天马行空,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瞻儿,你看。”
淳儿落下一子,不动声色布下一个精巧的陷阱,一边下棋,一边用近乎闲聊的语气问道:“前汉之时,高祖皇帝为何明明厌恶韩信,却又不得不拜他为大将军?”
弘瞻想了想:“因为彼时楚霸王项羽势大难敌,高祖需仰仗韩信的军事才能。”
“说得对。”淳儿笑了笑,又落一子,堵死了弘瞻一条活路,“那待到项羽兵败垓下自刎之后呢?高祖又是如何对待这位‘战无不胜’的大将军的?”
弘瞻脸色微白:“伪游云梦,夺其兵权,后贬为淮阴侯,最终由吕后出手,斩于长乐宫。”
“为何?”淳儿不依不饶。
“因为……”弘瞻的声音低了下去,“猛虎已除,猎犬便再无用处,甚至……会反噬其主。”
“啪!”
淳儿将一枚棋子重重落在棋盘上。
“这,便是‘权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永远不要让你手中的‘刀’锋利到足以威胁你自己。你要让他为你开疆拓土,却也要时时刻刻在他脖子上套一根只有你才能掌控的缰绳。”
她看着因这番话而陷入沉思的弘瞻,缓缓笑了。
“下棋如治国。瞻儿,这一局,你又输了。”
又一日,淳儿摒退所有侍从,只带着换上便服的弘瞻与两名武功高强的侍卫,悄悄从神武门微服出宫。
她带弘瞻去京城最繁华的东直门大街,让他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集市,看琳琅满目的丝绸、瓷器、香料如何通过南来北往的商队汇聚于此,看酒楼茶肆里一掷千金的富商,与街边小摊上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贩夫走卒。
“瞻儿,你看。”她指着那片繁华景象轻声道,“这,便是‘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仁义道德固然重要,可真正能驱使天下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只有这一个字。”
随即,她又带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京城外最肮脏破败的贫民窟。
让他看蜷缩在墙角、衣不蔽体的乞丐;
让他闻空气中弥漫的、混杂着泔水与绝望的酸臭气息;
让他看一个母亲因孩子偷了一个馒头被米铺伙计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让他看在那些因饥饿而变得如同野兽般麻木、贪婪、疯狂的眼睛里,早已看不见半分“人性”的影子。
就在那衣衫褴褛的母亲抱着伙计的腿苦苦哀求时,一名巡逻的官兵走了过来。
他不问缘由,只是不耐烦地一脚踹开那纠缠不休的母亲,举起水火棍,对那个早已吓得蜷缩成一团的瘦弱乞丐狠狠打了下去。
“打死你个狗东西!竟敢在此偷窃!扰乱市容!”
一下,又一下。
打得那乞丐发出如同小兽般的凄厉惨叫。
弘瞻终究还是个孩子,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便想上前阻止,却被淳儿一把拉住手腕。
她的手很冷,声音更冷。
她指着那个在棍棒下痛苦挣扎的乞丐,用一种无比平静又无比残酷的语气,对弘瞻说道:
“皇上,你看。那,就是没有钱的下场。”
“一个手无寸铁的贫穷个体,在‘规矩’面前,连喊一声‘冤枉’的资格都没有。”
她顿了顿,将目光从那小小的乞丐身上移开,望向灰蒙蒙的广阔天际。
“一个国家,也是如此。”
如果说甄嬛教给弘瞻的是一个理想中帝王“应该是什么样”——仁德、宽厚、无私、爱民如子;
那么淳儿教给他的,就是这个真实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残酷、肮脏、充满赤裸裸的利益与毫不掩饰的罪恶。
甄嬛希望新帝能成为一个流芳千古的“仁君”;而淳儿则坚持要让他先成为一个懂得“人性”、懂得“权术”、懂得如何在这残酷丛林里活下去的“君主”。
她们在共同塑造一个君王的灵魂,也在将自己那截然不同的意志与世界观,一点一点注入这个古老帝国的未来。
小小的皇帝弘瞻,就在这两位同样智慧、同样强大、却又理念迥异的“母亲”之间,被反复撕扯、捶打、塑造……成长着。
而这场贯穿他整个童年乃至整个帝王生涯的,关于“守成”与“开拓”的最根本的路线之争,也将在日后每一次决策、每一次裁断中,继续无休无止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