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又轮到淳儿侍疾。
养心殿内,气氛与往日有了微妙不同。
经历了那场“密信”风波,皇帝虽未再提,但对淳儿的态度明显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防备。
他不再让她亲手喂药,饮食汤药皆改由苏培盛亲自伺候。
他与她说话的次数也少了,更多时候只是闭着眼沉默,无人知晓他那昏沉脑海究竟在翻涌什么。
仿佛,那一日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语无伦次的小姑娘,才是她的真实模样。而往日那个聪慧体贴的淳妃,不过是一场虚假幻梦。
淳儿仿佛丝毫未察觉这份变化。
她依旧像往常一样,脸上带着独属于她的天真温暖笑容,絮絮叨叨跟皇帝说着宫里趣事,说着弘曜又淘了什么气。
仿佛那场足以颠覆君臣信任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此刻,她正拿着一块干净软布,为皇帝整理床头那几本因被随意翻动而略显凌乱的奏折。这是她每日都会做的事。
“皇上,您也真是的。”她一边整理,一边用那种带着几分娇嗔的语气轻声抱怨,“龙体都这样了,还日日惦记这些国事。太医都说了,您现在最要紧就是静养,可不能再劳心费神了。”
她的动作细致而“尽职尽责”,将那些奏折一本一本按大小重新叠放整齐。
就在这时,她的手触到了一本被压在最下面、封面已有些陈旧的奏折。
那奏折一看便知是积压许久、未被批阅的,是前朝某个不怕死的御史,在皇后旧部授意下冒死上奏的。
奏折内容只有一句话:弹劾当朝国丈、一等承恩公方远,结党营私,其家族商路遍布天下,富可敌国,于军中、朝中皆有党羽,已有尾大不掉之势!
淳儿的指尖在那几个刺眼字眼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随即,她做出了一个极其“无心”的举动。
她将这本致命的奏折从最下面抽了出来,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它放在了那一摞整理好的奏折最上面。
她甚至极为“贴心”地将奏折缓缓翻开,将那几行写满对方家最恶毒指控的文字,调整好角度,工工整整地正对着病榻上皇帝的视线。
仿佛在提醒君父:皇上,您瞧,这本您还没看过呢。
如果说,那封“惊鸿一瞥”的密信是在皇帝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
那么眼前这本来自“敌人”的、充满“客观性”的弹劾奏折,便是催发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毒树的最肥沃也最致命的“旁证”!
它让皇帝心中那份本还模糊不清的恐惧,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无比真实。
他想起来了!
想起那封信上“方家”“京畿防务”“赵将军”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
再看着眼前奏折上“结党营私”“富可敌国”“尾大不掉”的指控!
两相结合,一个关于外戚干政、武将勾结、意图谋朝篡位的最可怕剧本,瞬间在他那已被恐惧和猜忌占据的脑海里清晰上演!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朕的胡思乱想!原来方家这头猛虎,早已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长成了足以吞噬整个江山的庞然大物!
“嗬……嗬……”
一阵比上一次更急促、更痛苦的喘息,再次从皇帝喉咙里爆发出来!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而做完了这一切的淳儿,只是静静将那摞奏折摆放整齐。
然后,她走到龙榻旁,在那个她已坐了无数次的绣墩上缓缓坐下,伸出那双纤细温暖的手,开始为那个正因为无边恐惧而太阳穴突突直跳的皇帝,轻轻揉捏按摩起来。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脸上依旧是那副充满“关切”与“心疼”的温柔表情,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在为自己病重夫君缓解病痛的贤惠妻子。
她就是用这种最温柔、最体贴的方式,一步一步将这个男人亲手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死亡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