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寝殿内,死一样的寂静。
唯有秋风撕扯枯叶的簌簌声,混杂着龙榻上皇帝微弱、断续的痛苦呼吸。
淳儿依旧垂眸,指尖轻柔地为他揉按额角穴位,动作专注得仿佛一个真心忧虑夫君病体的普通妃嫔。
她凝视着那张因恐惧与痛苦而扭曲、愈发苍老丑陋的睡脸,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用一种极轻、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的自语,她幽幽叹道:
“唉……”
“都怪臣妾,平日太纵着弘曜那孩子了。”
“这孩子就是太聪明,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快……棋艺能胜过您,弓马也得您夸赞。”
她微微一顿,将殿内压抑的气氛酝酿到极致,才缓缓俯身,温热的唇瓣凑近皇帝耳畔,将那句最恶毒诛心的耳语,一字不差地送入他被猜忌吞噬的潜意识深处——
“有时臣妾是真怕,怕他这凡事争第一、绝不服输的性子……”
“将来……”
“会不甘心……”
“只做个辅佐兄长的贤王啊。”
轰!
诛心之语,终极一击!
这第二刀,诛的是父子间最后一点信任,是一个帝王对身后江山社稷最终的期许。
它比任何伪造的密信、恶毒的弹劾更具杀伤力,直接在皇帝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勾勒出最可怕的一幅未来图景——幼子聪慧近妖,母族手握重兵,一旦血脉存疑的新君登基,主少国疑,骨肉相残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嗬……嗬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从皇帝喉咙深处爆发!
他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球在疯狂颤动,幅度大到几欲破眶而出!
他想睁眼,想从这该死的病榻上挣扎起来,想斥责这个用最温柔语气施以最恶毒诅咒的女人!
可他最终,只是像条被钉死在案板上的鱼,发出几声无力地嗬嗬声。
淳儿知道,她成功了。
在这个男人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亲手为他构建了一个众叛亲离的人间地狱。
被挚爱欺骗一生,被信任的兄弟彻底背叛,被忠诚的臣子暗中觊觎,到头来,还要担忧最聪明的儿子将成为帝国最大的威胁。
亲情、爱情、友情、君臣之义……所有一切皆已崩塌,化为肮脏令人作呕的骗局。
她要让这个冷酷一生的男人,在无尽猜忌与恐惧中,耗尽最后一丝求生欲。
所有铺垫,皆已完成。
下一幕,便是最终收网的时刻。
养心殿内。
连续昏沉数日的皇帝,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守在一旁的苏培盛与几个小太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
“皇上!皇上您醒了!快!快传太医!”
这一次的清醒,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龙榻上,皇帝那双眼睛不再浑浊,反而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甚至在苏培盛颤抖的搀扶下,勉强从困了他数月之久的病榻上坐起身。
他没有如往常般声嘶力竭索要“仙丹”,也未因痛苦而暴躁发怒,只是异常平静地让苏培盛喂他喝下小半碗温白粥。
随后,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语气,下达了“清醒”后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旨意:
“给朕更衣。”
“换那身明黄绣九条金龙的常服。”
整个养心殿的太医宫人又惊又喜,天真地以为是上天开眼,龙体终有起色。
唯有那位年过古稀的太医院院使,在请过最后一次脉后,看着皇帝异常红润、甚至透出一丝妖异光泽的脸颊,默默退到一旁,浑浊老眼里闪过深不见底的哀戚。
回光返照。
生命之火在彻底熄灭前,最猛烈也是最后一次燃烧。
这份“反常”的清醒,预示着最终的终结,即将来临。
永寿宫与景阳宫内。
甄嬛与淳儿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到了养心殿传来“皇上精神大好”的消息。
两人脸上未见半分喜色,心中反而同时一沉。
她们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