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眉庄,说完了那些被埋葬的肮脏秘密,甄嬛仿佛终于想起了自己。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着繁复花纹的窗棂。
一股夹杂着草木凋零气息的冰冷秋风猛地灌了进来,吹起她素白衣衫的衣角,也吹起她鬓边几缕青丝。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棵早已凋零、只剩光秃枝干的杏花树,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度悲凉的自嘲笑容。
那笑容里有少女时的天真,有梦碎后的心死,有被背叛的怨恨,更有对自己这一生深深的荒谬嘲讽。
一滴清澈却冰冷得不带半分温度的泪珠,顺着她依旧美丽却再无半分神采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说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这些人里,活得最傻、最可笑的……其实是我自己。”
“眉姐姐她至少敢爱敢恨,还为自己心爱的人留下了一个孩子,求了一个圆满。而我呢?”
她缓缓转过头。
那双曾经盈满脉脉情意的凤眼,此刻却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深古井。
她静静看着病榻上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用一种近乎“宣判”的、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平静语气,陈述着最残忍的最终真相。
“臣妾当年,真是傻啊……竟真的以为,那一场杏花微雨里初见的惊艳,是此生唯一的真情……”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都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为当年那个穿着杏花色衣衫、天真烂漫的“莞莞”,送上最后的悼词。
“终究是……”
她闭上眼睛,将那最后三个足以将一个男人所有自尊与骄傲彻底击得粉碎的字,轻轻吐了出来——
“错付了。”
第三刀,诛“男女之情”!
她不仅告诉你,你从未得到过你最敬重的妃子。
她还告诉你,就连我——这个你以为你最爱、也最爱你的女人——我的心,也从未在你这里。
你这一生,在所有的情感之上,都不过是一个可悲的、可笑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父子、兄弟、男女,三情皆诛!
病榻上,皇帝在昏昏沉沉中将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语尽数听了进去。
他想发怒!
他想嘶吼!
他想从这该死的病榻上爬起来,掐死眼前这个用最温柔语气说着最残忍话语的恶毒女人!
可是他做不到。他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睁开沉重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些一个比一个更残忍的真相,像一只只无形的、嗜血的毒虫,在他那早已被丹药彻底掏空的衰败腐朽的身体里,疯狂啃噬着他最后的、也是最可悲的帝王意志。
甄嬛的诛心三连击,至此完美完成。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静静将那盆水仙花端了出去,仿佛她今日来真的只是为了看花与怀念故人。
轮到淳儿侍疾的日子,养心殿内一如既往的安静。
但与甄嬛侍疾时那种充满“悲天悯人”的压抑静谧不同,淳儿的侍疾总是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她从不与皇帝谈论任何关于前朝后宫的往事,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有些笨手笨脚的孝顺女儿,在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病重不起的“父亲”。
此刻,她正拿着一块浸了温水的软帕坐在床边,为皇帝擦拭那只因长期输送汤药而显得有些干枯的手臂。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一边擦一边用那种带着几分天真与娇憨的语气絮絮叨叨地“抱怨”:
“父皇,您可得好好喝药才是啊……您瞧瞧您,这才几日不见,又清减了这么多,这手臂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弘曜前儿个还在臣妾宫里念叨呢,说他好久好久没能跟您一起下棋了……他还说,等您病好了,他要再赢您一盘呢……”
她的声音软糯,又带着女儿家的娇嗔。仿佛前几日在常熙堂对自己儿子施以残酷家法的严母,根本不是她。
就在她为皇帝擦拭完一只手臂,俯下身准备擦拭另一只时,她的动作忽然显得“笨拙”起来。
或许是俯身的幅度太大了些,她那身本就宽大的妃色宫装衣袖猛地向下一甩——
“啪嗒。”
一声极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声响。
一封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就这么“不小心地”从她的袖袋中滑落出来,然后“恰好”不偏不倚掉落在了皇帝那柔软的明黄色枕边。
这是一个完美的“意外”。
淳儿那一贯的“单纯”、“笨拙”、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人设,在这一刻成了她最好也最无懈可击的掩护。
皇帝此刻正处在一种药效刚刚有些退去、半昏沉半清醒的临界状态。他能听见淳儿在耳边絮絮叨叨的抱怨,也能感受到那温热的毛巾擦拭在皮肤上的触感。
他的眼睛因极度的疲惫只能勉强睁开一道微小缝隙,世界在他眼中是模糊的重影。
但他,恰好看见了。
看见了那封从淳儿袖中滑落的信。
也恰好看清了那信封上用血红色火漆烙印着的、那个只有在最紧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上才会出现的、独属于大清兵部的、触目惊心的火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