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轮转,又到甄嬛侍疾。
养心殿内,依旧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只是今日,这苦涩里多了一丝清冽幽冷的花香。
甄嬛没再带弘瞻。她只是亲手捧着一盆开得极盛、洁白无瑕的水仙花,静静坐在了皇帝床边。
那水仙,是眉庄生前最爱的花。其形亭亭玉立,其香清冷孤傲,像极了那个一生刚烈、宁折不弯的女子。
甄嬛将水仙放在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然后端起一个小小青瓷水盂,用一把精致银勺舀起清水,开始为那盆水仙浇灌。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看着那片片被水珠滋润后更显娇嫩的洁白花瓣,她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晶莹的泪光。
她又开启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自言自语”梦魇模式。声音比上一次更轻,更飘忽,仿佛真的只是在与一个早已逝去的亡魂对话。
“眉姐姐……”
“你看见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如泣如诉的哽咽。
“你的静和,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前几日我去看她,她正在亭子里学着你当年的样子,绣着一株水仙呢……”
“那孩子性子也像你,一样的爱穿那些素净衣裳,一样的不爱言语,一样的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她顿了顿,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深深回忆。那回忆将她拉回许多年前,眉庄因难产血崩垂死的那个夜晚。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我……我还记得……”
“你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说你这一生,虽然有太多憾事,却无悔。”
“你说……你说你唯一的慰藉,就是……就是能为……”
她的话在这里停住了。
像是在为那个即将说出口的名字做着最艰难的心理准备,也像是在为病榻上那个在昏沉中苦苦挣扎的灵魂,递上那把最致命的第二把尖刀。
她缓缓地,将那两个足以将皇帝最后一点“夫妻恩情”与“兄弟信任”彻底击得粉碎的名字,清晰地送入了他的耳中——
“就是能为……”
“实初哥哥……”
“留下这最后一点血脉。”
“轰——!”
诛心之语,再次落下。
第二刀,诛“兄弟之情”!诛“夫妻恩爱”!
你最信任的、为你诊脉半生的御医,与你最敬重、最以为贤良淑德的妃子,早已私通款曲!
你视若珍宝的女儿,静和公主,不是你的!是你最信任的“兄弟”给你戴的一顶天大的绿帽子!
你与沈眉庄之间的敬重与情分,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沈眉庄为了保全腹中的孩子,而演出的一场天大的骗局!
“呃——啊!!”
病榻上,皇帝的身体比上一次颤抖得更加剧烈!
他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更加痛苦、更不似人声的嘶哑咆哮!
他那因药物而昏沉的脑海里,疯狂闪回着无数被他刻意忽略、刻意遗忘的画面——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眉庄在难产之后,听闻温实初“自宫”的消息时,那瞬间血崩的样子!
他也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眉庄在临死之前,看着自己时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半分夫妻间的留恋与不舍!有的只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的漠然!
原来……那一切都不是他的错觉!
不是因为恨他当年的禁足。
而是因为她的心里,从头到尾就从来没有过他!
她爱的是别人!
她为之生、为之死的也是别人!
“啊……啊啊啊——!!”
巨大的被背叛的羞辱感与狂怒,像最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内疯狂冲撞、灼烧!
他想坐起来!他想掐死眼前这个说出一切的女人!他想刨开眉庄的坟墓将她挫骨扬灰!他想将温实初那个贱人千刀万剐!
可是他做不到。
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被动承受这场由他最宠爱的两个女人联手献上的、最恶毒的精神凌迟。
而甄嬛,只是静静浇完了最后一勺水。
她站起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株开得正盛的水仙花,脸上是追忆故友时最深切的哀伤,仿佛她真的只是在与一个早已逝去的好姐妹说着贴心的私房话。
那温柔、悲伤、美丽的侧脸,在这一刻,却比来自地狱的罗刹还要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