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寝殿一片死寂,只余弘瞻清朗的背书声,与窗外偶尔几声鸟鸣。
甄嬛静静站在儿子身后,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看着弘瞻那张渐渐褪去婴儿肥、显露出少年轮廓的侧脸;看着他在为“父皇”掖被角时,依旧挺得笔直的小小脊梁;看着那双与允礼有七八分相似的、温润明亮的眼睛。
一层真实的水汽,悄然漫上她的眼眶。
那是为人母的骄傲,是物是人非的悲怆,更是被死死压抑在心底、早已深入骨髓的无尽爱意与思念。
她缓缓伸出手,近乎珍爱地抚摸着弘瞻光洁的额头与英挺的眉眼,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孩子,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站在杏花微雨里、对她温润而笑的男人。
她没看病榻上的皇帝,甚至仿佛已忘记这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她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母亲,对着自己最优秀的儿子,发出最由衷、最不设防的感叹。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拂过耳畔的风,带着无限的怀念与爱意,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深切的悲伤。
她梦呓般地轻声叹道:
“我们弘瞻……真是越长越好了……”
“这眉眼,这鼻子,这含笑时的嘴角……真是像极了……”
她微微一顿,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张早已刻骨铭心的脸,也像是在为接下来的那两个字,积蓄所有力量。
然后,她用一种不大、却无比清晰、刚好能穿透梦魇、钻入混沌意识最深处的声音,将那把早已淬满剧毒的最锋利的尖刀,狠狠送进了皇帝的耳中——
“像极了……果郡王。”
那三个字,像三根从地狱深处呼啸而来的烧红钢针,狠狠刺入病榻上那个早已被无边猜忌填满的心脏。
你最疼爱的“儿子”,不是你的。
他,是你亲手杀死的亲弟弟的。
你戴了一顶天底下最大、最耻辱的绿帽子。
这个他内心最深处、最阴暗、最不敢触碰的恐惧,就这样被甄嬛用最温柔、最慈爱、最“不经意”的方式,血淋淋地残酷揭开。
“嗬……”
“嗬嗬……”
病榻上皇帝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猛地一滞!
紧接着,他身体如同被一道无形闪电狠狠击中般,剧烈一颤!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抖动,仿佛在黑暗的眼皮下,正上演一场天崩地裂的血腥风暴。
他的喉咙深处,更是发出一阵如同被扼住脖颈的野兽般,痛苦嘶哑的“嗬嗬”声!
他想醒来!
他想睁开眼睛去质问、去嘶吼!
可药物的作用与身体的极度虚弱,像两座巨山,死死将他的意识压在那无边的黑暗梦魇之中,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能眼睁睁任由那句最恶毒的话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凌迟他那所剩无几的帝王尊严。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甄嬛呢?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属于母亲的、最慈爱的表情。
她眼中依旧是那种追忆亡人时才会有的最深切的悲伤。
她仿佛根本没看见病榻上那个男人的痛苦挣扎。
她只是依旧温柔地抚摸着自己儿子的头,仿佛刚才那句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话,真的只是她不经意间说出口的一句梦话。
但就是这种极致的平静,这种不带丝毫恨意的温柔残忍,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控,都更具毁灭性的恐怖杀伤力。
第一刀,诛“父子之情”,已精准落下。
血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