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完美”的自救

淳意没有回答皇帝的话。

　　她只是用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怀中仍在啼哭的皇子小心翼翼地交给了一旁闻讯赶来的乳母。

　　随即，扑通一声，她再次重重跪倒在皇帝面前。

　　她一言不发，从早已冻得冰冷的袖袍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清单，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什么？”皇帝疑惑地接过清单，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清单上罗列的，是方家自愿“捐献”给大清国库的三成家产。

　　京郊的千亩良田、江南的百家商铺、遍布国脉的数十家银号……数目庞大到足以支撑西北战线整整一年的军费。

　　呈上清单后，淳意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她重重磕头，声音沙哑，充满“自责”：

　　“皇上！臣妾有罪！臣妾出身商贾，眼皮子浅，心思愚钝，只会盘算柴米油盐。协理六宫以来，只知节衣缩食，不知开源创收，竟让皇上为银钱之事烦忧，还要当众‘点醒’臣妾……是臣妾无能，给皇上丢脸了！”

　　她将皇帝的敲打轻描淡写美化成“点醒”，将全部责任卑微地揽到自己身上。

　　“臣妾德不配位，才疏学浅，难堪协理六宫之任，恳请皇上收回臣妾之权！”

　　她抬起梨花带雨的脸，泪眼婆娑地望着被彻底镇住的皇帝，语气卑微至极：

　　“臣妾不要富贵，不要权势，只想安安分分待在宫里，抚育皇子，做皇上眼中尚有几分用处的解语花。”

　　“求皇上成全。”

　　以退为进，激流勇退！

　　她用最豪奢的“舍财”斩断皇帝对外戚专权的恐惧，用最卑微的“自污”满足君王的尊严，用最决绝的“舍权”表明自己绝无野心。

　　皇帝彻底破防了。

　　他看着跪地痛哭的淳妃，看着乳母怀中哭红脸的儿子，再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清单……心中那点猜忌与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愧疚与怜惜。

　　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竟会怀疑这样一心为他、散尽家财的解语花。

　　他快步上前将她扶起拥入怀中，亲手拭去她的泪水，温言安抚：“是朕不好！是朕错怪你了！”

　　“协理六宫之事不必再提，朕信你！”

　　淳意千恩万谢地离开养心殿。

　　钟粹宫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所有脆弱惶恐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恢复冰冷平静。

　　她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但君王猜忌如野草，割了一茬，还会再长。

　　她走到窗边，望向灯火通明的养心殿，心中一个更大胆、更狠辣的计划悄然成型。

　　是时候给皇上找点“新的乐子”，转移他的注意力了。

　　淳妃那场完美的自救虽暂时平息了猜忌，但名为“忌惮”的种子已落地生根。

　　皇帝看着愈发“和谐高效”的后宫，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涌起更深沉的不安。

　　熹贵妃掌人，淳妃掌钱，二人一明一暗，将后宫经营得铁板一块。

　　这，是他身为帝王绝不能容忍的。

　　不久，一道圣旨从养心殿传出，以“太后新丧、皇后禁足、六宫人丁稀薄，宜充实后廷、开枝散叶为皇家祈福”为由，下旨再度选秀。

　　理由冠冕堂皇，背后目的却昭然若揭。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阳谋。

　　皇帝厌倦了后宫的一潭死水，实则是厌倦了熹贵妃与淳妃的过于能干。他需要一条鲜活、有力、没脑子的“鲶鱼”，将这池被牢牢掌控的死水彻底搅浑。

　　圣旨传到永寿宫与钟粹宫时，甄嬛与淳意正商议来年用度预算。

　　二人听完苏培盛毫无感情的宣旨，静静对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温婉微笑，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了然。

　　她们明白，这是那个男人对她们日益增长的权力，发起的第一次正面反击。

　　是一封她们无法拒绝，也必须接下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