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的否决

那场名为“庆功”、实为“敲打”的家宴之后，皇帝的制衡开始变得愈发频繁与明显。

　　一日午后，熹妃甄嬛正召见内务府人事主管，依照协理六宫之权，对宫中一些忠心可靠的旧人进行例行提拔。

　　“长春宫掌事宫女采月，行事稳妥，着升为长春宫掌事姑姑。”

　　“钟粹宫……”

　　就在她即将签署下一份最重要的任命文书——提拔自己永寿宫的心腹太监小允子为内务府副总管时，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熹妃真是勤于宫务啊。”

　　皇帝竟“恰好”在此时路过。

　　甄嬛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深思，连忙起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平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桌上那份未用印的文书，随即微微蹙眉。

　　“小允子？就是跟在你身边那个？”

　　“是，皇上。”甄嬛笑道，“小允子为人机敏，办事妥帖，臣妾想着……”

　　“嗯。”皇帝打断了她，拿起文书看了看又放下，用一种不容置疑却显得极其“公正”的语气缓缓说道：“此人资历尚浅，骤然提拔至内务府副总管如此要职，恐难以服众。此事，还是再议吧。”

　　说罢，他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甄嬛的手。“朕就是路过，来看看你和孩子们。你继续忙吧。”随即转身离去。

　　甄嬛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被“驳回”的文书，心中虽有一丝不快，却也未往深处想，只当是皇上一时兴起随口感慨。

　　当晚，当这消息传到淳意耳中时，她手中为腹中孩儿缝制虎头帽的针猛地一偏，狠狠扎进手指。

　　一滴鲜红的血珠沁了出来。

　　她看着那滴血珠，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知道，更危险的信号来了——皇上已不再满足于只“敲打”她这个外戚。

　　他连那个与她站在同一战线的甄嬛，也开始一并“制衡”了。

　　庆功家宴散去后的深夜，养心殿外寒风凛冽，吹得廊下宫灯忽明忽暗，将汉白玉石阶照出一种说不出的森然。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单薄的身影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独自跪在冰冷刺骨的石阶之下。

　　是淳妃。

　　她没有等皇上传召，甚至未曾通报，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跪在刺骨寒风中，一动不动，仿佛要将自己与这深沉夜色融为一体。

　　她怀中那个刚出生不过两月的六皇子弘曜，许是受了夜半寒风，许是感受到母亲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悲伤与决绝，竟缓缓睁开眼，瘪了瘪嘴——

　　“呜哇……”

　　一声极轻微、如小猫般的啼哭，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婴儿的哭声并不大，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养心殿外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碎。

　　很快殿内传来苏培盛略带惊疑的声音：“什么人在外面？”

　　哭声仍在继续。养心殿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苏培盛探出头，当看清跪在石阶下抱着婴孩的竟是淳妃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跪下来！

　　“哎哟！我的娘娘哎！您……您这是做什么呀！！”

　　殿内，本就因白日那句“诛心”玩笑而心存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愧疚的皇帝，听闻淳妃与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跪在外面，心头猛地一紧，再也坐不住了。

　　“让她……让她进来！”

　　当淳意抱着弘曜走进温暖如春的养心殿时，整个人仿佛从冰水里捞出一般。

　　衣衫单薄，发髻被凛冽寒风吹得散乱，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冻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脸上还挂着两行早已风干的泪痕。

　　她浑身散发着一股被惊吓、被委屈、被寒冷彻底浸透的楚楚可怜的极致脆弱感。

　　而她怀中那个小小的皇子弘曜，仿佛也感受到母亲心中巨大的悲伤，竟一反常态地没有因回到温暖室内而停止哭泣，反而将小脸深深埋进母亲怀里，哭得愈发伤心委屈。

　　皇帝看着眼前这凄风苦雨般的母子二人，心中那因“功高盖主”而升起的最后一丝不快与猜忌，瞬间被更强大的、为人父为人夫的心疼与不解彻底取代！

　　他紧紧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浓关切：

　　“这是做什么？！三更半夜的！外面寒风刺骨！你不要命了？！也不怕冻着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