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选那日,天气沉闷。养心殿内的气氛更是压抑。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一排排如同精致木偶般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秀女,脸上已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
温婉、柔顺、恭谨……太像了。像得仿佛都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毫无新意,也毫无野趣。
就在他几乎要意兴阑珊地结束这场乏味选秀时,殿外司礼太监一声略带异样的高亢唱诺,打破了满殿沉闷:
“正白旗都统之女,叶赫那拉氏·玉澜,上前听封!”
话音刚落,殿门外便响起一阵极其清脆、带着说不出的英气的马靴叩击金砖的声响。
随即,一个身着绯红色骑装的女子,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昂首挺胸走了进来!
她与殿内那些穿着繁复旗装的秀女截然不同。一身干练骑装将她凹凸有致、充满力量感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没有低眉顺眼,更没有战战兢兢。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画着最精致的妆容,一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流转之间,竟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不屑。
那步履、那神态、那眉眼……竟与众人记忆深处那个早已香消玉殒的、年轻时的华妃年世兰,有着七八分相似!
“嘶——”大殿之上瞬间响起一片极轻微却又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所有经历过“华妃时代”的旧人都惊呆了。
就连一直端坐皇帝身旁、稳如泰山的皇后,在看见叶赫那拉·玉澜的那一刻,端着茶杯的手都几不可察地微抖了一下。
茶水洒出几滴,落在明黄凤袍上,洇开一小片暗色污渍。
而御座之上,那个本已百无聊赖的皇帝,在看到那抹骄阳般耀眼的红色时,眼睛猛地亮了!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最心仪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与狂喜。
底下女眷席中,淳妃与熹妃静静对视一眼。她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了然与讥讽。
原来绕了一圈,又绕了回来。
这位看似深不可测的君王,他爱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独一无二的人。他只是固执地爱着某一“类”特定的人罢了。
纯元是,甄嬛是,如今这个不知死活的叶赫那拉氏,亦如是。
皇帝看着底下那个昂首挺胸、目光灼灼的红衣女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怀念。
他仿佛真的透过这个充满野性的年轻身体,看到了当年潜邸中那个会与他策马扬鞭、对他撒娇痴缠的、同样明媚张扬的年世兰。
他收回略显失神的思绪,缓缓靠回龙椅,用审视中带着一丝期待的语气开口:
“抬起头来。你都会些什么?”
那名唤玉澜的女子闻言,非但没有半分胆怯,反而将本就高昂的下巴扬得更高。她用一种带着天生挑衅、如金石相击般清脆的声音朗声回道:
“回皇上!臣女自幼不喜针织女红,亦不爱那些咿咿呀呀的琴棋书画!臣女只爱西山围场的烈马,只爱那能划破长空的弯弓与利箭!”
她望着御座上眼神越来越亮的君王,嘴角勾起一抹大胆甚至放肆的笑容:
“不知皇上可敢与臣女在这殿前,当场比试一番骑射之术?”
“放肆!”皇帝嘴上厉声呵斥,可脸上那帝王威严却彻底绷不住了。他露出了自甄嬛离宫后便再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敢’字!”
他喜欢!他实在太喜欢这份大逆不道的“放肆”了!这后宫之中,太久没有出现过如此鲜活、带刺的野玫瑰了。这让他找回了一种久违的、属于男人最原始的征服欲。
他当即下旨,声音洪亮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喜悦:
“叶赫那拉·玉澜,性情率真,明艳开朗,深得朕心!即日起封为‘瑛答应’!见朕可不拘全礼!钦此!”
随即,他又像想起什么,对一旁苏培盛补充了一道更令六宫震惊的恩典:
“对了,就让她赐居撷芳殿吧。”
撷芳殿!那可是离养心殿最近的宫殿,更是前朝最受宠的公主才可居住之所!
看到这一幕,底下女眷席中的淳妃与熹妃再次静静对视一眼。她们眼中再无半分惊讶,只剩下四个字:
原来如此。
她们都彻底明白了。皇帝终于打出了他在“选秀”这张牌桌上最后、也最想打出的那张王牌。
一个完美的“年世兰复制品”。
一把他即将用来对抗甄嬛的“深沉”与淳意的“聪慧”的、最理想也最锋利的“钝刀”。
而这张牌,她们一点儿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