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依旧无边。
但林约翰的意识光点,在自我编织的进程里,已从一点微弱的星火,渐渐凝成了一团稳定的、内部结构复杂无比的光茧。每一道被他修复、理顺、乃至主动强化过的因果丝线,都化作光茧表面一道流淌的纹路。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外界那些重要连接越来越清晰,爱丽丝的祈祷、徐妍妍的探寻、羽生千鹤的坚信……这些声音和意念如同涓涓细流,汇入这片寂静的因果间隙,为他提供着锚定“自我”的坐标和微薄的“养分”。
然而,就在他以为找到了从“无”中复苏的道路,正小心翼翼地尝试沿着与徐妍妍连接最紧密的那根“秩序之线”,向外投射第一缕重建的“存在感”时,异变陡生!
那并非外敌入侵,而是源自他自身意识光茧的内部!
原本浑然一体的光茧核心,在触及“复苏”临界点的刹那,毫无征兆地……分裂了。
不是破碎,更像是某种深层次的“解构”。林约翰只感到意识本身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席卷、拉扯,瞬间失去了统一的视角。紧接着,他“看到”了——
不是灰白。
不是光茧。
而是一条条……奔流不息、色彩各异、或粗或细、纵横交织的……“河”。
不,不是河。
是“线”。
无穷无尽,浩瀚如星海,每一条“线”都散发着独特的气息、光影和隐约的声响。它们有的明亮璀璨,有的黯淡灰败,有的笔直如命运之矛,有的则分叉、缠绕、打结成混乱的团块。有些线上光影闪烁,浮现出他熟悉或陌生的场景碎片;有些则只传递出纯粹的情绪或概念——希望、绝望、爱、憎恨、诞生、湮灭……
“这是……时间线?” 一个近乎本能的认知浮现在他分裂的意识中。
他不仅看到了这些线,更感到自己分裂出的意识,如同最细微的尘埃,正被动地、随机地飘向其中一条线。那是一条颜色略显晦暗、透着一股沉重压抑气息的支流,它并非主干,更像是一个意外分叉出的、走向并不明朗的可能性脉络。
他想“停住”,想“选择”,想回归那个正在编织自我的光茧主体,但在这时间线的洪流面前,他这点残存的、分裂的意识碎片,渺小得连蝼蚁都不如。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向那条晦暗的支流,距离“光茧”主体和其他明亮的、似乎连接着“现实”或“希望”的主线越来越远。
“不——!”
无声的呐喊在时间线的洪流中激不起半点涟漪。
坠入。
……
冰冷,坚硬,带着浓重铁锈和劣质机油的味道。
林约翰猛地睁开眼——如果这还能算“眼”的话。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狭窄、肮脏、光线昏暗的金属管道内部。身体传来剧烈的疼痛和难以形容的虚弱感,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碾碎后又草草拼接起来。更让他心悸的是,体内空空如也。妖刀印记、【世璎珞】的共鸣、织纬者的感知、甚至最基础的龙脉气息……全都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艰难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老茧、污垢和新鲜擦伤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泥。身上穿着粗糙耐磨、打着补丁的灰色工装,左胸有一个模糊的徽记,似乎是个齿轮缠绕着枯藤。
“这是……哪里?我……是谁?” 强烈的眩晕和混乱感袭来,属于“林约翰”的记忆与认知,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疏离。而另一套陌生的、零碎的记忆片段却开始强行涌入——
罗素,19岁,第七号地下农业培育层的通风管道维护学徒。父母死于三年前的“辐尘暴动”,靠着微薄的抚恤金和学徒津贴挣扎求生。性格怯懦,经常被工头和年长学徒欺辱。今天是因为被指派清理这段废弃管道,失足从破损处跌落……
“罗素……?” 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强烈的排斥感和荒诞感交织。不,我不是罗素!我是……我是……记忆的迷雾翻腾,却抓不住那个清晰的核心。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肋部的剧痛,闷哼一声。管道外传来隐约的、规律而沉闷的轰鸣,仿佛巨大的机械在永不停歇地运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缺乏生机的味道,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衰败与绝望的气息。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地方。不是陕北,不是英国,甚至不像是正常时代的地球。
他强忍疼痛,扒着管道边缘,向外窥视。
管道外是一个无比庞大的地下空间,高不见顶,远处只有零星昏暗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冷光源。下方是错综复杂的金属架构、传送带、粗大的管线,以及如同蜂巢般密集排列的、低矮的金属棚户。无数穿着类似工装、身形佝偻、面目模糊的人影在其中缓慢移动,如同工蚁。空气中飘荡着灰色的尘埃,视线所及,没有任何植物,只有冰冷的金属、混凝土和麻木的人群。
一幅压抑到极致的、后工业时代的地下避难所景象。
“序列者……围剿……时间线……” 属于林约翰的记忆碎片骤然刺破迷雾!他想起来了!自己本应在从因果间隙复苏的过程中,却不知为何坠入了这条陌生的时间线,还占据了这个叫“罗素”的少年的身体和部分记忆!
“穿越?平行世界?还是……某个被改变时间线分支的‘过去’或‘未来’?” 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他淹没。更糟糕的是,他感觉不到丝毫超凡力量的存在。这具身体孱弱不堪,所处的环境恶劣且危险,而他自己真正的意识和力量,如同被锁死在灵魂深处,与这具肉身、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必须冷静。
林约翰(或者说,此刻的罗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和身体的痛苦。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况:肋骨可能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饥饿感如同火烧,口袋里只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合成营养膏,以及一个老旧的、屏幕碎裂的电子工牌。
当他的指尖无意间拂过工牌边缘某个粗糙的刻痕时,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悸动,突然从灵魂深处传来。
不是力量,而是一种……“熟悉感”。
他凝神看去,那刻痕非常浅,歪歪扭扭,像是不经意间划上去的。但当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尽管这注意力也虚弱不堪)去“感受”时,那刻痕的线条,竟与他意识深处某个模糊的图案轮廓……隐隐重合。
那图案,似乎是……半个残缺的星图?或者某种古老的符文一角?
这绝不是“罗素”这个底层学徒会刻划、甚至知晓的东西!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寒夜中的火星,倏地点燃。
这条时间线,这个身份,这个刻痕……绝非偶然。
他坠入此地,或许并非纯粹的灾难。
那将他从因果间隙拉扯进来的力量,那导致他意识光茧分裂的洪流,或许并非要毁灭他,而是……一种另类的“引导”?或者说,是某种基于他织纬者本质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应激反应”?
他要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这个“罗素”是谁,这个刻痕意味着什么。更重要的是,他要找到恢复力量、或者至少找到回归自身时间线方法的线索。
第一步,活下去,适应这个身份。
他忍着痛,将半块营养膏塞进嘴里,那股混合着化学合成物和霉味的古怪口感让他差点吐出来,但他强迫自己咽下。然后,他按照“罗素”的记忆,试图找到爬出这段废弃管道的路。
过程艰难而缓慢。这具身体太虚弱,伤痛影响行动,对环境的陌生也带来风险。好几次他差点再次滑落。但属于林约翰的坚韧意志,此刻支撑着这具陌生的躯壳。
终于,当他灰头土脸、满身新伤地从一处检修口爬回相对“正常”的维护通道时,刺耳的电子警报声和粗鲁的呵骂同时传来:
“罗素!你个废物跑哪儿去了?!C-7区的气压报警响了十分钟了!是不是你又把滤网搞堵了?!” 一个穿着稍显整洁工装、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拎着根胶棍,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面带讥笑的年轻学徒。
根据记忆,这是工头哈克。
林约翰(罗素)下意识地低下头,瑟缩了一下——这是身体原主的本能反应。但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怒意和荒谬感从心底升起。他,曾经的守密人,织纬者,竟要被这种角色欺辱?
然而,现实是,他现在就是“罗素”,一个虚弱不堪、毫无反抗之力的学徒。
胶棍带着风声砸向他的肩膀。林约翰瞳孔微缩,属于战斗本能的、对攻击轨迹的判断瞬间闪过,但这具身体的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他只能尽力侧身。
啪!
胶棍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左臂上,剧痛传来,骨头似乎都在呻吟。
“还敢躲?!” 哈克更怒了,抬脚就踹。
就在这时,林约翰眼角的余光瞥见,哈克工装袖口内侧,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标记一闪而过。那标记……和罗素工牌上的刻痕,有几分相似!不,是更完整一些!
电光石火间,林约翰(罗素)放弃了躲闪的意图,硬生生受了这一脚,被踹倒在地,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同时将工牌紧紧握在手中,刻痕处抵住掌心。
“废物!今天不把C-7区所有滤网清理干净,就别想领到明天的配额!” 哈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林约翰躺在地上,喘息着,忍受着疼痛和屈辱。但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却锐利如刀。
哈克袖口的标记……罗素工牌的刻痕……
这个世界,这个看似绝望的地下囚笼,似乎隐藏着与他来历相关的秘密。
他慢慢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看向手中屏幕碎裂的工牌,那粗糙的刻痕在污渍下若隐若现。
没有力量,就从最底层开始。
没有线索,就从细微处寻找。
既然时间线的洪流将他送到此地,那么此地,必然有他必须面对、必须解答的“因果”。
他要去清理C-7区的滤网。
他要去弄清楚哈克袖口的标记。
他要在这条晦暗的时间支流里,找到重燃星火、乃至劈开回归之路的方法。
属于“林约翰”的意志,在“罗素”这具孱弱的躯壳内,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开始汲取苦难为养分,悄然萌发。
这条陌生而压抑的时间线,迎来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变量。而变量本身,也踏上了一条吉凶未卜的、在时间缝隙中挣扎求存的荆棘之路。前方的黑暗浓重如墨,但那一丝源于未知刻痕的微弱悸动,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倔强地指引着方向。他开始移动,脚步虚浮却坚定,走向那弥漫着灰尘与机油味的、深不见底的维护通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