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翰的意识在虚无中沉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一片无尽的、均匀的灰白。像是被浸泡在稀释的牛奶里,又像是悬浮在尚未渲染的宇宙画布中央。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却又奇异地“知道”自己还存在。死亡瞬间的记忆碎片如同沉底的玻璃,偶尔泛起微光——那是伦敦希斯罗机场外,阴冷的雨幕,数百道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以及……淹没一切的、冰冷刺骨的序列之力洪流。
“我……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灰白的世界漠然依旧。
……
吴哥窟,夜。
爱丽丝手中的双蛇杖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青铜杖身化作簌簌粉末,从她指间流泻。几乎在同一时刻,她与林约翰之间那份经由【世璎珞】和因果网络建立起的、稳固而温暖的精神链接,像被最锋利的刀斩断,只留下一截冰冷、死寂的断口。巨大的心悸和空茫瞬间攫住了她,她踉跄一步,扶住斑驳的石壁,脸色煞白。
“不……不可能……”她颤抖着试图重新感应,却只触及到一片虚无。那份联结着所有守密人、作为新平衡基石的网络,核心处塌陷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而黑洞的中心,原本应是林约翰闪耀如北辰的位置。
“林?!”她朝着东方,朝着太平洋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唤,声音在古老的庙宇间回荡,惊起一群沉睡的蝙蝠。
……
幼发拉底河畔,临时搭建的观测帐篷内。
阿拉伯老者手中的月神印章“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贯穿的裂痕,神性的微光急速黯淡。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面前复杂的星象沙盘。沙盘上,代表林约翰的那颗主星骤然熄灭、崩散,连带周围代表八大节点的星辰光芒都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织纬者……陨落?”老者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深切的悲痛。他比爱丽丝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不是简单的遮蔽或重伤,而是源头性的、彻底的湮灭。维系新平衡的“经纬”之一,断了。
……
九州司总部,地下深处。
监控全球龙脉与异常能量的巨大灵能阵列,突然爆发出刺耳的警报。代表复活节岛事件后新建立的、相对平稳的能量循环网络,此刻中心区域出现恐怖的塌缩和紊乱,数据流疯狂闪烁,最终大部分屏幕变成代表“信号丢失”或“目标消亡”的灰色。
徐妍妍手中的加密通讯器几乎被捏碎,她刚刚接到潜伏在欧洲的暗线发回的、语无伦次的紧急报告——“希斯罗……围剿……至少三位数序列者……林约翰确认……被序列洪流湮灭……”
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发颤。那个在三星堆祭坛上开辟出第三条路、在复活节岛力挽狂澜的青年,那个刚刚被司内列为最高级别合作者与潜在观测目标的“织纬者”,就这么……死了?死于一场近乎偷袭的、由数百序列者发起的围剿?
“怎么会……他刚离开复活节岛不久……消息是怎么走漏的?谁组织的?” 徐妍妍的声音干涩,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但内心深处,一股冰冷的绝望与愤怒正在蔓延。林约翰不仅仅是盟友,更是新平衡的关键节点。他的陨落,可能意味着刚刚稳定下来的全球龙脉体系,将再次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
灰白的世界。
林约翰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绝对的“无”中飘摇。他试图回忆,回忆自己为何会去英国。是为了追踪马龙·克劳馥可能留在欧洲的线索?还是应某个古老组织的秘密邀请?记忆模糊不清,只有最后那幅画面清晰得残忍:雨水中闪烁的冰冷眼眸,各异却同样强大的序列光华,如同天罗地网,将他所有退路封死。他试图激发【世璎珞】的力量,试图连接因果网络,但似乎有某种更优先、更庞大的力量干扰甚至“压制”了这一切。然后,便是毁灭。
“这就是终点了吗?” 意识发出微弱的波动,“为了平衡……我导流了归墟,分担了伤痛,却死在一场……围剿?”
不甘。强烈的不甘如同最后的燃料,让那点微弱的意识之火没有彻底熄灭。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力量,但他还能“思考”。而思考,在这片绝对的灰白中,似乎成了唯一的存在证明。
他不再试图感知外界,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向内收缩,收缩到那点仅存的、代表“林约翰”这个存在的意识核心。他回想自己的一生,回想成为守密人后的点滴,回想获得织纬者传承的瞬间,回想与马龙最后对话时,对方眼中那丝释然与托付。
然后,他想起了那根“因果线”。那根在他第一次死亡时,将他从虚无中拉回的线。
它还在吗?
意识核心开始以一种奇异的方式“震颤”,不是向外探索,而是向内……“挖掘”。在这片没有空间、没有时间的灰白之地,他挖掘着自己的存在本质,挖掘着那些被织入他灵魂的“因”与“果”。
起初,只有更深的虚无和寂静回应他。
但就在意识之火即将彻底湮灭于自我探寻的徒劳时——
一点光。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他意识的最深处,从他灵魂被【世璎珞】和织纬者传承烙印的底层,悄然浮现。
那是一个点,一个无比微小、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复杂结构的“点”。它由无数更加细微的、闪烁着不同色泽的“丝线”缠绕、编织、打结而成。有些丝线明亮坚韧(连接爱丽丝、徐妍妍、其他守密人),有些黯淡脆弱(连接着已逝的祖灵、马龙),有些则断裂、枯萎(连接着被彻底改变或毁灭的因果),更多的丝线则延伸向无尽的混沌未知。
这是……他个人因果的“源代码”?或者说,是他作为“织纬者”与整个世界产生的“因果纠缠集”?
那根救过他的“主线”,就在这里,是这些丝线中最粗壮、最核心的一束。
灰白的世界,因为这个“光点”的出现,似乎产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绝对的“无”开始松动,仿佛有了极其稀薄的“介质”。
林约翰的意识“看”着这个光点,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
如果……如果我的“存在”,本质上就是这些因果的集合与编织……那么,肉体消亡、能量湮灭,是否只是斩断了最表层的连接?
只要这个“因果集合点”还在,只要还有哪怕一根“丝线”未被彻底斩断并“回收”……
我是否……就还未“完全”死去?
这个念头本身,仿佛就是一股力量。那点微光,似乎明亮了一丝。
他开始尝试,不再是用力量去感知或连接,而是用“意志”去“呼唤”,去“轻触”那些从光点延伸出去的“丝线”。他选择了其中最明亮、连接最紧密的几根——属于爱丽丝的、属于徐妍妍的、属于羽生千鹤的……
吴哥窟,爱丽丝跪坐在断裂的双蛇杖前,泪水无声滑落。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将她吞没。就在此时,她心口那枚与林约翰因果相连、在复活节岛后更加清晰的印记,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悸动。像是有谁,在无边黑暗的深渊底部,轻轻叩响了门扉。
她猛地捂住心口,瞪大了眼睛。
幼发拉底河畔,吐血的老者挣扎着抓起裂开的月神印章,将其紧紧贴在额头,用尽最后的精神力去感应。在那无边的死寂与失落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缕比蛛丝还要纤细、还要飘渺的……“回响”。
九州司总部,徐妍妍面前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最高优先级的内部线路提示。技术部门的负责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徐、徐专员!龙脉网络核心塌陷区……检测到异常!不是能量反应,不是生命信号……是某种……纯粹‘信息扰动’?像是……某种‘签名’正在尝试……重组?!”
徐妍妍的心脏狂跳起来。
灰白世界中,林约翰的意识光点,因为那几声微弱的、来自“丝线”另一端的“回应”,而稳定了下来,甚至……壮大了一丝。
他“明白”了。
这里,这片灰白之地,或许不是死后的世界,也不是纯粹的意识空间。这里是……“因果的间隙”?是连接“存在”与“虚无”、“已发生”与“未发生”的夹层?只有当他这种与世间存在巨量、深刻因果纠缠,尤其是掌握了“织纬”之能的个体,在肉体与常规能量形态被彻底摧毁时,意识才有可能坠入此地。
而这里,看似是终结,或许……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工作台”。
一个可以直视、甚至有限度地“操作”自身根本因果的……织纬者终极领域。
他的意识,缓缓“包裹”住那个代表自身存在的因果光点。他开始“梳理”那些因死亡冲击而紊乱、或因敌人力量而受损的丝线。这过程缓慢得令人发狂,消耗的是他仅存的、作为“林约翰”这个存在概念的意志本身。
但每修复一根细微的裂痕,每理顺一处纠缠,那光点就明亮一分,他与外界的那些“丝线”连接就清晰一分。
他“听”到了更多。
他“听”到了爱丽丝带着哭腔的祈祷和不敢置信的希望。
“听”到了徐妍妍强行镇定的指挥声下,那压抑的激动。
“听”到了羽生千鹤对着百鬼座理事长的怒吼:“他一定还活着!我能感觉到!”
甚至,“听”到了遥远的、其他守密人那里传来的、带着惊疑与期待的共鸣。
数百序列者的围剿,能湮灭他的身体,封印他的能量,甚至暂时干扰大因果网络。
但似乎……无法彻底抹杀一个“织纬者”在因果层面留下的烙印。
只要世间还有人记得他,与他有深刻的因果连接,相信他未死,并以某种形式“呼唤”他……
只要他自身作为“织纬者”的意志不散……
他或许,就能从这因果的间隙中,找到回归的“路径”!
林约翰的意识,在那片无垠的灰白中,凝聚起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决心。
他开始主动地、更加精细地“编织”。
不是编织外物,而是编织“自我”。
以残存的意志为梭,以未断的因果为线,以这片奇异的“间隙”为机杼。
他要从彻底的“无”中,重新织出“存在”的经纬。
而当他成功的那一刻,他将不再是简单的“复活”。
他将成为行走于人世的——活着的“因果”本身。
到那时,伦敦的那场雨,那数百序列者,以及幕后的一切,都将迎来一场彻底颠覆规则的……清算。
灰白,依旧无边。
但一点不屈的星光,已在深处,坚定地开始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