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失而复得带来的震撼与严肃策略讨论,在前往中村先生家的路上,被一种奇特的“磨合期”尴尬冲淡了不少。
他们依旧开着那辆租来的普通轿车,但车内的氛围截然不同。林约翰握着方向盘,努力过滤掉过载的感官信息——他能“听”到发动机每个气缸的工作状态是否完美,能“感觉”到轮胎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变化,甚至能借助时间线的微妙波动,“预读”到前方百米外那辆快递小车司机下一个哈欠的打法。这导致他开车变得异常“谨慎”,总是能提前半秒应对各种路况,车速平稳得让后车司机感到莫名的压力。
“助手,你能不能开得稍微……人性化一点?”爱丽丝揉了揉太阳穴,她正在努力屏蔽掉林约翰身上因频繁微调时间线而产生的能量涟漪和伊莉雅脑海中因为过度兴奋解读路边广告牌而产生的信息“噪音”。“我们不是在演示自动驾驶技术。”
“我在适应,爱丽丝!”林约翰盯着前方,表情严肃,“时间感知恢复后,看到这么多‘可能发生的未来’,我总得选一条最平稳的路线吧?”
就在这时,一辆造型夸张的改装车轰鸣着准备加塞。林约翰的“时间线变更”序列本能启动,他下意识地微调了自身车辆与旁车的时间流速差——虽然极其微弱,但效果立竿见影。那辆改装车仿佛瞬间“卡顿”了一下,司机疑惑地眨了眨眼,错过了加塞的最佳时机,只能乖乖跟在后面。
“你刚才是不是……”伊莉雅敏锐地感觉到那一闪而逝的时间波动。
“只是让他犹豫了0.1秒。”林约翰耸耸肩,“为了道路和谐。”
爱丽丝无奈地叹了口气。
根据导航,中村先生的住宅位于一片保留着旧时风貌的街区,狭窄的巷道让汽车无法通行。他们只好在附近找个停车场步行。
步入安静的住宅区,另一种尴尬接踵而至。他们的感知能力在这里放大了无数生活细节。
伊莉雅走过一户人家的围墙,突然脸一红,快步走开。林约翰好奇地“感知”了一下,立刻也尴尬地扭开头——他能“听”到围墙内一对老夫妻正在为昨晚的麻将输赢拌嘴,细节栩栩如生。
爱丽丝则在一棵樱花树下停住脚步,眉头微蹙。在她的能量感知中,旁边草丛里几只蚂蚁为了争夺一粒面包屑而发出的“意念波动”格外清晰,让她莫名有些烦躁。
“收敛你们的感知,”爱丽丝低声提醒,“我们不是来窃听邻居隐私或者研究昆虫社会的。”
最搞笑的场面发生在他们终于找到中村家那栋带有小庭院的传统和式住宅时。
中村先生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整洁和服、气质儒雅的老人。他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三人,便按照传统的礼仪,深深地鞠躬表示欢迎。
爱丽丝作为主导者,自然率先上前,准备回礼并说明来意。然而,就在她鞠躬的瞬间,过于敏锐的感知让她捕捉到了中村先生体内一丝极其微弱、但不同于常人的能量流动——那是一种沉寂已久、似乎与“影狩”传说相关的血脉痕迹。这意外的发现让她心神微微一震。
与此同时,林约翰出于助手本能和对时机恰到好处的把握,几乎同步鞠躬。而伊莉雅见状,也连忙跟着弯腰。
问题出在鞠躬的幅度和持续时间上。
爱丽丝因为那一丝发现,鞠躬的角度比标准的十五度略深,时间也稍长了半秒。
林约翰为了与爱丽丝保持完美同步,下意识地动用了一丝“时间线变更”的能力,将自己的鞠躬时长与爱丽丝精准对齐。
伊莉雅虽然慢了一拍,但“解读”序列让她下意识地模仿了前面两人的“标准”动作。
于是,在中村先生已经直起身后,他看到的是三位外国访客,依然以近乎完美的同步率,保持着那个略显夸张的、长时间的鞠躬姿势,场面一度十分肃穆……且诡异。
中村先生明显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三个仿佛被定格的外国人。他犹豫着是不是自己起来得太快了,或者这是某种他不了解的外国礼仪?
林约翰用眼角余光瞥见中村先生已经站直,心里咯噔一下,但爱丽丝没动,他也不敢动。伊莉雅更是闭着眼睛,全力维持着姿势。
爱丽丝终于从那一丝血脉痕迹的分析中回过神来,直起身。就在她抬头的瞬间,林约翰和伊莉雅也仿佛收到无声指令般,“唰”地一下同时直起了腰,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接受检阅的士兵。
中村先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被这过于“默契”的举动惊到了。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口音但很清晰的英语说道:“非……非常标准的礼仪,几位真是……入乡随俗。”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强忍的笑意。
爱丽丝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尴尬,但迅速被惯常的冷静覆盖:“中村先生,冒昧打扰。我们是之前与您联系过的,对‘影狩’文化感兴趣的研究者。”
“啊,是温斯洛小姐,林先生,还有佩特洛娃小姐,欢迎欢迎,请进。”中村先生侧身邀请他们进入宅邸。
在玄关脱鞋时,又一个小插曲发生了。伊莉雅弯腰解鞋带,她的“解读”序列不自觉地对准了鞋柜里一双陈旧的木屐。瞬间,大量关于这双木屐前任主人的片段信息涌入脑海——一位穿着和服的老妇人在樱花树下漫步、雨天匆忙赶路踩入水洼……信息流过于庞大,让她一阵眩晕,解鞋带的手一滑,差点失去平衡。
站在她旁边的林约翰,凭借时间感知的预警和敏捷,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同时本能地想要“回退”她滑倒的这半秒钟。
“小心点。”他低声道,时间线的微小波动使得伊莉雅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了一下,避免了摔倒,但那种瞬间的失重感让她更加困惑了。
这一幕落在正准备引他们进屋的中村先生眼里,他看了看伊莉雅略显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林约翰及时伸出的手和空气中那尚未完全平复的微妙涟漪,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探究的笑容:“林先生的能力……很特别。”
林约翰:“……” 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感知如此敏锐。
伊莉雅:“???”
爱丽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对中村先生解释道:“他只是比较……擅长把握时机。”
进入充满书卷气和淡淡樟木味的客厅,分主客落座。中村夫人端来了抹茶和和果子。当伊莉雅小心翼翼地端起精美的陶瓷茶碗时,她的“解读”序列再次不受控制地启动,茶碗上细腻的釉色变化、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烧制时产生的微小气泡……都仿佛在向她诉说自己的历史。她端着茶碗,眼神发直,完全沉浸在了信息流里。
“佩特洛娃小姐?”中村先生关切地呼唤了一声。
爱丽丝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伊莉雅一下。
伊莉雅猛地回神,手一抖,几滴滚烫的抹茶眼看就要溅到她手上。林约翰瞳孔微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再次动用“时间线变更”——这一次,他极其微小的调整了那几滴茶水下落路径的时间流速,让它们在接触到伊莉雅皮肤前,仿佛经历了更长的坠落时间,从而失去了大部分动能和热量,只是轻轻滴落,没有造成烫伤。
但这导致那几滴绿色的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略显诡异的、慢悠悠的弧线,才落在榻榻米上。
中村先生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又看了看林约翰额角因为频繁微操时间线而渗出的细密汗珠,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呵呵……几位客人,真是让我这老头子大开眼界。看来,你们寻找‘影狩’的线索,并非偶然。”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这种感知敏锐(或许本身也并非完全普通)的老人面前,他们这些刚刚恢复、还控制不好的能力已经暴露无遗。她放下茶碗,目光坦然地看向中村先生:“是的,中村先生。我们寻求的,不仅仅是历史的尘埃。我们自身……也正陷入某种需要借助古老智慧才能理解的现状中。”
尽管开头充满了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与时间线和超常感知相关的意外,但真正的对话,此刻才正式开始。而林约翰也努力收敛起那些不受控的时间微调,试图表现得像个“正常”的访客——尽管这对刚找回能力的他来说,可能比逆转一条主要时间线还要困难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