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翰拿起那封边缘烫着暗纹的新委托函,指尖在火漆印章的飞鸟图案上摩挲。窗外,泰晤士河的夜雾正漫过堤岸,将路灯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这次是肯特郡的私人博物馆?”他拆开信,快速浏览,“一尊刚刚入藏的公元前5世纪雅典娜青铜小雕像,在重重安保下神秘失踪。监控拍到雕像……自己走出了展柜?”他念出最后一句,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爱丽丝擦拭镜片的手顿了顿,接过信纸。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严谨措辞下的超现实描述:“目击保安声称看见雕像手持的胜利女神像似乎……挥动了一下。现场留下少量非人类毛发,以及一股独特的、类似没药与金属混合的气味。”她抬起眼,与林约翰对视,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味。刚刚沉寂下去的探究欲,再次被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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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特郡的怀特奥克博物馆坐落在一片僻静的丘陵地带,由维多利亚时代的庄园改建而成,红砖建筑在连绵阴雨中显得格外肃穆。馆长埃弗拉德先生是位神经质的中年学者,不停用手帕擦拭额头,尽管馆内冷气充足。
“难以置信,完全违背物理法则!”他引着他们走向希腊文物厅,声音发颤,“那是仅存三件的菲迪亚斯工坊原作之一,保险库级别的防弹玻璃,重力感应、激光网格、温度湿度恒定……可它就那么消失了!”
现场如同被冻结的混乱。中央展柜空空如也,柜门完好无损,内部感应器记录到的最后数据是温度瞬间提升了0.3摄氏度。监控录像模糊不清,但那尊约三十厘米高的雅典娜雕像,的确在午夜时分,于一片短暂的信号干扰雪花中,身影扭曲了一下,随后展柜内便空了。保安巡逻至此时,只看到地面几缕银白色的毛发,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类似古老香料与热铁接触后的怪异气味。
林约翰蹲下身,仔细检查展柜基座与地板的接缝,又抬头看向天花板复杂的通风管道。“没有物理侵入痕迹,安保系统日志没有异常——除了那两秒的信号干扰。这比德文特沃特的密室更……”他寻找着合适的词。
“更非理性。”爱丽丝接话。她正戴着白手套,用镊子小心地将那些银白色毛发放入证物袋。毛发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触感却异常柔软。她接着走到展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壁龛前,里面陈列着几块刻有模糊铭文的陶片。“馆长先生,这些是什么?”
“哦,那是从同一批打捞沉船中发现的陪葬陶片,据信与雕像同属一个古希腊贵族墓葬。铭文大多是献给雅典娜的祷文,还有一些……呃,神话场景描述,意义不明。”
爱丽丝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其中一块陶片上的图案。那上面粗糙地刻画着雅典娜的形象,但她手中的长矛似乎缠绕着蛇形闪电,脚边匍匐着一些既非狮鹫也非斯芬克斯的奇异生物。旁边的文字潦草难辨,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组引起了她的注意——“Πνοή της Πallas”(帕拉斯的呼吸)。
“帕拉斯的呼吸……”她轻声重复,眼神若有所思地飘向空荡荡的展柜。
随后,他们调阅了博物馆近期的访问记录和工作人员档案。一个名字引起了林约翰的注意——德米特里·沃尔科夫,一位以研究古希腊冶金术闻名的俄裔学者,曾在雕像入库前一周进行过“学术访问”,并且与馆长埃弗拉德就雕像的“能量场稳定性”进行过一番颇为激烈的讨论。记录显示,沃尔科夫坚持认为雕像内部可能存在“非对称性金属共振”,需要特殊处理,但被馆长以“无稽之谈”驳回。
“沃尔科夫现在在哪?”林约翰问。
“不知道,访问结束后就离开了。他是个……行事古怪的人。”埃弗拉德眼神闪烁。
询问保安和其他工作人员,得到的信息支离破碎。有人提到在案发前夜听到展厅传来类似低频嗡鸣的声音;有人则说雕像入库后,附近区域的电子设备偶尔会出现短暂失灵。所有人都对那诡异的气味印象深刻。
当夜,林约翰和爱丽丝留在博物馆。雨敲打着高窗,空旷的展厅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林约翰反复研究着监控录像和安保系统蓝图,试图找出技术上的漏洞。爱丽丝则再次站在那空展柜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残留的“气息”。她脑海中交织着银白毛发、没药金属味、陶片铭文、沃尔科夫的“能量场”理论……
突然,她睁开眼,快步走向自己的便携式实验室——那里有她从德文特沃特案后坚持携带的小型分析仪。她将那些银白色毛发进行成分分析,结果令人震惊:毛发主要成分是一种未知结构的蛋白质,但外层覆盖着极微量的、具有高度活性的磁性金属微粒。
“约翰,”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展厅中格外清晰,“我们可能又陷入了思维定式。这次不是化学,而是……生物与物理的诡异结合。”
她将分析结果和陶片拓片并排放在桌上:“‘帕拉斯的呼吸’——在俄耳甫斯教派的一些隐秘文献中,有时被引申为‘赋予无机物以生命气息’的隐喻。沃尔科夫研究的‘非对称性金属共振’……这些毛发,这种气味……雕像可能不是‘被偷’,而是‘被唤醒’或者说……‘被驱动’了。”
林约翰走过来,看着那些数据,眉头紧锁:“你是说,那尊雕像……是活的?或者被某种方式赋予了行动能力?这太……”
“疯狂?”爱丽丝接口,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但想想,菲迪亚斯时代的失落技艺,结合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可能源于沃尔科夫的激活技术……雕像的青铜合金,那些毛发可能是一种生物性引导介质,气味是能量释放的副产物……它在特定条件下‘活’了过来,走出了这个囚禁它的玻璃笼子。”
她指向博物馆结构图的一个角落:“看这里,地下有一条废弃的蒸汽管道,通往山脚下的树林。如果雕像……或者说驱动它的东西,需要特定的环境,比如地热或磁场……”
林约翰瞬间明白了她的思路:“封锁那片区域!搜索所有地下通道和附近山林,寻找类似的毛发、气味,或者……一尊会走路的青铜雕像!”
警犬与搜索队连夜出动。三小时后,在距离博物馆两英里外的一处废弃矿洞口,搜索队找到了更多银白色毛发,以及地上一些深浅不一的奇特印记,仿佛某种重物以奇怪的节奏跳跃前行。那股没药与金属的混合气味在这里尤为浓烈。
矿洞深处,黑暗而潮湿。手电光柱晃动间,林约翰和爱丽丝最先看到的,是背对着他们、静静立在洞窟中央的雅典娜雕像。它似乎比记录中显得更加幽暗,表面隐约流动着微弱的光泽。而在雕像脚下,跪坐着一个身影,正是德米特里·沃尔科夫。他正用一种古老的希腊语低声吟诵着什么,手中握着一个复杂的、发出微弱嗡嗡声的金属装置。
“沃尔科夫!”林约翰喝道。
沃尔科夫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混合了狂热与疲惫的神情。“你们来了。”他用英语说,声音沙哑,“看啊!她多么完美!我只不过是将她从千年的沉睡中唤醒,归还她本应拥有的‘呼吸’!”
“用这种危险的技术?”爱丽丝上前一步,目光紧盯着他手中的装置,“那些毛发是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那是‘神之纤维’!古代传说中亚特兰蒂斯的遗物,能与特定频率的金属共振,引导能量流动!”沃尔科夫激动地挥舞着装置,“我不是窃贼!我是解放者!菲迪亚斯在铸造她时,就融入了一种早已失传的生命金属配方,只需要正确的‘钥匙’就能激活!埃弗拉德那个蠢货,只想把她锁在暗无天日的盒子里!”
在他的疯狂叙述和后续审讯中,真相逐渐浮出水面。沃尔科夫穷尽一生研究古希腊能量科技,并偶然获得了少量奇特的“神之纤维”(后来被爱丽丝分析为某种具有独特磁化特性的地外微生物化石与纳米金属丝的复合物)。他利用雕像入库前的检测机会,将纤维植入展柜环境,并远程启动了他设计的共振装置,干扰安保,利用纤维网络与雕像内部特殊合金的相互作用,使其在短时间内具备了受控移动能力,引导它“走”出了博物馆,试图将其藏匿以便“深入研究”。
“所以,没有幽灵,没有神力,”林约翰在返回伦敦的车上总结,“又是一个人,用超越时代的知识,扮演了上帝。”
爱丽丝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矿洞中那尊在微弱能量场中仿佛随时会睁开双眼的雅典娜雕像,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痕。“知识本身从无对错,约翰。但追逐它的手,若失去了对未知的敬畏……”她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车驶入晨雾,新的谜题已在路上,而世界的不可思议,似乎永远比他们想象的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