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翰拿起那封边缘烫着暗纹的新委托函,指尖在火漆印章的龙形图案上摩挲。壁炉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映出信笺开头那句措辞优雅却暗藏危机的问候:
“致我们唯一信赖的迷雾驱逐者——”
爱丽丝接过信纸,目光扫过那些用深蓝墨水书写的花体字。信来自康沃尔郡的彭德拉根家族,一个以航海传奇和古老诅咒闻名的没落贵族。现任家主奥利弗·彭德拉根在信中写道,家族世代守护的“海神号角”在重重防护下不翼而飞,同时失踪的还有他刚满月继承人的一缕胎发。信末的句子被雨水晕开,带着绝望的墨迹:
“……它回来了,那随着潮汐诅咒彭德拉根血脉三个世纪的阴影。每当月圆之夜,号角无人自鸣,必有子嗣陨落。我的孩子……”
“典型的贵族式戏剧腔。”林约翰评论道,但眉头已微微蹙起,“你怎么看,爱丽丝?又一个装神弄鬼的家族秘辛?”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被浓雾笼罩的伦敦夜景,雨水正沿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表面。
“约翰,”她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德文特沃特庄园壁炉里,那些混合灰烬的特殊结构吗?”
林约翰怔了怔,随即点头:“当然。含有硫磺和汞盐的残余,典型的炼金术士配方。怎么突然问这个?”
“彭德拉根家族的领地,”爱丽丝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林约翰熟悉的那种、即将穿透迷雾的锐利光芒,“在康沃尔郡最边缘的悬崖上,正下方,是十七世纪当地最后一位炼金术士,‘海巫’格温多琳被焚烧的海蚀洞。据传说,她的骨灰就撒在那片海域。”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巧合?”林约翰挑眉。
“在我们的世界里,巧合通常是精心设计的伪装。”爱丽丝拿起外套,“通知巴斯特警长,我们需要一份关于彭德拉根家族近五十年所有成员非正常死亡的详细报告。另外,联系苏格兰场的化学分析室,我要知道康沃尔郡近海海水,特别是彭德拉根家族悬崖下那片区域的微量元素含量——尤其是硫和汞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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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康沃尔郡,彭德拉根祖宅。
这座建于伊丽莎白时期的城堡矗立在狂风呼啸的悬崖顶端,哥特式的塔楼像枯指般刺向铅灰色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盐与腐朽木材混合的气味。
接待他们的是奥利弗·彭德拉根,一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年轻人,紧张不安的手指始终拧着一条绣有海藻纹样的手帕。他的妻子,一位沉默寡言、怀抱婴儿的金发女子,则像幽魂般静静坐在阴影里。
“号角放在家族礼拜堂的圣物柜里,那是十五吨花岗岩打造的,唯一的钥匙在我这里。”奥利弗声音沙哑,带领他们走向城堡深处的礼拜堂,“当晚一切正常,守夜人什么也没听到。直到早上……柜门开着,号角不见了,只有这个……”
他递过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小撮湿漉漉的、泛着诡异幽蓝色微光的沙粒。
爱丽丝接过瓶子,对着光线仔细观察,又轻轻晃了晃。沙粒相互摩擦,发出极其细微、仿佛来自深海般的嘶嘶声。
林约翰检查了圣物柜和周围环境。花岗岩柜体完好无损,古老的锁具没有一丝被撬痕迹,地面是坚硬的石板,找不到任何脚印或拖拽迹象。唯一的窗户正对着悬崖外的海面,狂风裹挟着冰冷的海水气息涌入。
“完美的又一个‘密室’。”林约翰低声对爱丽丝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次连化学气体的可能性都排除了。总不会是幽灵穿墙吧?”
爱丽丝没有笑。她的注意力被礼拜堂墙壁上的一幅巨大挂毯吸引。挂毯描绘着彭德拉根家族的古老传说:一位先祖从人鱼手中接过黄金号角,换取了一个模糊的、被海浪纹样刻意掩盖的承诺。人鱼的眼睛是用某种深色珍珠绣成,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正凝视着参观者。
“那个传说,”爱丽丝忽然开口,问奥利弗,“‘它回来了’,你信中所指的‘它’,究竟是什么?”
奥利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深海低语者……”他几乎是用气声回答,“家族记载里,一个由溺死者怨念和海雾凝聚成的存在。它依附潮汐,索求彭德拉根的血脉……每一次号角失窃,都伴随着继承人的夭折。”
这时,林约翰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他走到一旁接听,是巴斯特警长粗犷的声音,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爱丽丝小姐,你要的资料!彭德拉根家族,过去五十年,有四位直系继承人在婴孩时期离奇死亡——死因记录都是‘突发性窒息’,而且都发生在号角传说中提及的月圆前后!更怪的是,这些死亡都发生在不同的地方,甚至有一个孩子在伦敦的医院里夭折,完全远离这座城堡!”
爱丽丝的眼神瞬间凝固。她快步走到窗边,再次拿出那瓶发光的沙粒,目光在沙粒、窗外狂暴的海浪以及挂毯上人鱼珍珠眼睛之间来回移动。
“不在城堡……死亡地点不固定……”她喃喃自语,“但共同点是……月圆……潮汐……和……”
她猛地拔开玻璃瓶的软木塞,在林约翰惊讶的注视下,将瓶口凑近鼻子,极其谨慎地嗅了嗅。
“不是海水的腥味……”她眼神锐利如刀,“是磷和……腐殖质氧化物的味道。还有极其微量的放射性元素,镭。”
她转向奥利弗,语速快得像出击的利刃:“彭德拉根先生,你们家族是否世代饮用特定泉眼的水?或者,有使用来自附近海滩的特殊沙子作为家族传统仪式的习惯?比如……婴儿出生时的‘净身’仪式?”
奥利弗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家族墓园后面确实有一眼‘圣泉’,我们世代饮用。每个彭德拉根孩子出生后,都要用悬崖下‘蓝泪湾’的沙子擦拭身体,那是从格温多琳时代就传下来的习俗,象征海神的祝福……”
“祝福?”爱丽丝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或许不是祝福,而是格温多琳临终前,用整个海湾作为载体,设下的一个跨越几个世纪的化学诅咒载体!”
她举起那瓶沙粒:“这些‘沙子’,根本不是真正的沙子!它们是经过炼金术处理的、含有特殊磷光物质和微量放射性元素的颗粒!它们被潮汐反复冲刷到那个特定的海湾,被你们家族虔诚地收集使用。它们本身或许无害,但在月圆之夜,特定的潮汐引力、大气压力甚至月光中的紫外线,可能触发它们释放出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针对特定遗传体质婴儿的神经毒性气溶胶!而那个号角——”
她的目光投向空荡荡的圣物柜:“——它的材料可能本身就是催化剂,或者共鸣器!它的‘失窃’,不过是某种物理或化学反应达到临界点后,自身结构崩解挥发造成的假象!那个圣物柜,根本不是什么幽灵穿墙的密室,它只是一个等待反应完成的……巨型化学反应釜!”
整个礼拜堂一片死寂。奥利弗·彭德拉根瘫倒在地,脸上毫无血色。他的妻子紧紧抱住怀中的婴儿,发出无声的啜泣。
林约翰看着爱丽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望着窗外那片此刻显得异常阴森恐怖的海湾,低声说:
“所以,这次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凶手,而是一个……被三百年前的炼金术士,以海洋为坩埚,以时间为引信,精心调配的……复仇配方?”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挂毯上的人鱼,看着它那双用珍珠绣成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格温多琳的阴影,并未随着海浪消散,它只是化作了更微小的颗粒,潜伏在沙砾之中,等待着潮汐再次带来月圆之夜。
而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下一次涨潮,就在三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