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伦敦希斯罗机场平稳降落，舱外是典型的英伦阴天，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仿佛一块湿冷的巨毯覆盖着城市。与开罗炙热阳光和漫天黄沙形成的强烈反差，让刚刚走出航站楼的林约翰和爱丽丝不约而同地紧了紧外套。
“还是英国的‘热情’更让人熟悉些，”林约翰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略带调侃地说，“至少不用担心沙子钻进牙缝。”
爱丽丝则已经拿出手机，快速浏览着信息。“恐怕没时间让你怀念这种‘热情’了，约翰。”她眉头微蹙，将屏幕转向他，“苏格兰场的老朋友，巴斯特警长，发来紧急求助。诺森伯兰郡，一座偏僻的古老庄园，发生了命案。情况……有些诡异。”
邮件附件里是几张现场照片。一座被荒芜庭院环绕的哥特式庄园，阴森肃穆。死者是庄园的主人，哈克特爵士，一位富有的古董收藏家。他被发现死在庄园图书馆紧锁的门内，胸口插着一把装饰华丽的文艺复兴时期匕首。然而，最令人不安的是现场状况——房间从内部反锁，钥匙在死者口袋里，窗户紧闭且装有老式的、无法从外部开启的坚固窗棂。图书馆内没有任何秘密通道的痕迹。
“又一个‘密室杀人’？”林约翰凑近看着照片，尤其是那把匕首和死者脸上凝固的惊愕表情，“看起来像是……他认识凶手，而且对凶手的出现感到极度意外。”
“巴斯特警长在邮件里说，当地警方一筹莫展，现场干净得像是幽灵作案。”爱丽丝收起手机，眼神里已经燃起了熟悉的、面对挑战时的光芒，“而且，哈克特爵士最近正在筹备拍卖一批珍贵的欧洲中世纪手稿，涉及金额巨大。动机可能不单纯。”
“听起来像是为我们准备的‘欢迎仪式’。”林约翰拉开路边一辆黑色出租车的车门，“走吧，助手小姐。让我们去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在我们回来第一天就搞出这么个谜题。”
数小时后，他们的车驶入了诺森伯兰郡荒凉而美丽的乡村。德文特沃特庄园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丘陵之上，被铅灰色的天空和盘旋的乌鸦衬托得更加阴郁。巴斯特警长，一位身材魁梧、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在庄园巨大的铁艺大门前踱步。
“爱丽丝小姐，林助手！谢天谢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看到他们下车，巴斯特立刻迎了上来，握住林约翰的手用力晃了晃，“这案子太邪门了，完全不合逻辑。媒体已经开始炒作‘德文特沃特幽灵’了，上头压力很大。”
在巴斯特的引领下，他们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步入庄园主楼。内部光线昏暗，充满了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尘埃气息，墙壁上挂着表情严肃的祖先肖像，仿佛正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
案发的图书馆位于二楼。房间高大宽敞，四壁直到天花板都摆满了深色橡木书架，上面塞满了皮面精装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甜香。尸体已被移走，但地板上用白笔画出了人形轮廓。那把作为凶器的匕首也被取走，只留下一个标记。
林约翰首先检查了门窗。门是实心橡木，厚重结实，门锁是古老的黄铜弹子锁，没有任何被撬或破坏的痕迹。窗户正如照片所示，紧闭着，窗棂坚固无比。他甚至仔细检查了壁炉，但烟囱通道狭窄且布满了陈年蛛网，不可能供人通行。
“绝对密室。”林约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警长，第一发现者是谁？”
“是爵士的管家，莫里斯先生。”巴斯特示意了一下站在门外走廊阴影处的一位瘦高、衣着一丝不苟、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他说早上按惯例给爵士送早茶时，发现门锁着，敲门无人应答，感觉不对，才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爱丽丝则在房间内缓缓踱步，她的目光扫过书架、书桌和每一个角落。她注意到靠近壁炉的地板上，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深的痕迹，似乎被粗略清理过，但未能完全去除。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
“奇怪的味道……”她喃喃自语，“甜腻中带着点……辛辣。” 她拿出一个证物袋，小心地刮取了一些样本。
接着，她的视线被书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那是一本摊开的厚重古籍，旁边放着一个放大镜。书页上展示的是一幅精细描绘中世纪炼金术实验室的插画。她戴上手套，轻轻拿起书，发现书页间夹着一枚造型奇异的青铜书签，书签的形状是一个缠绕着双蛇的节杖——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医学与炼金术的象征。
“林助手，来看这个。”爱丽丝招呼道。
林约翰走过来，看到那幅插画和书签，眉头挑了起来。“炼金术？哈克特爵士对这个感兴趣？”
管家莫里斯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回答：“是的先生。老爷他……最近几个月确实沉迷于研究中世纪的炼金术手稿，尤其是与……与‘贤者之石’传说相关的部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最近有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爱丽丝转向管家，目光锐利。
莫里斯犹豫了一下：“老爷……他性格比较孤僻。最近常来的，只有韦斯顿博士，一位大学里的中世纪历史学者，他来帮老爷鉴定一些手稿。另外……大概一周前，老爷和韦斯顿博士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吵，我在走廊上隐约听到……听到老爷愤怒地指责对方‘偷换了概念’或者‘拿走了错误的部分’……具体我不太清楚。”
“韦斯顿博士……”林约翰记下了这个名字。
随后，他们询问了庄园里的其他佣人，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哈克特爵士近来行为愈发古怪，经常独自在图书馆待到深夜，对那批即将拍卖的手稿看得极重，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触碰。
在检查爵士的卧室时，林约翰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上了锁的皮质日记本。他运用技巧轻松打开了锁。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充满了激动和隐晦的词语：
“……终于，在《翠玉录》的注释中找到了线索！钥匙并非物质，而是‘转化的瞬间’……韦斯顿提供的《阴影之书》残篇是关键，但他有所隐瞒，那个贪婪的蠢货！他不懂，真正的力量不在于黄金，而在于……必须赶在拍卖前完成验证。今晚，就在‘静谧之室’……如果传说是真的……”
“‘静谧之室’？”爱丽丝看向林约翰，“指的是图书馆吗？‘转化的瞬间’……又是什么意思？”
带着新的疑问，他们决定拜访那位韦斯顿博士。博士住在附近村庄边缘的一栋小别墅里。开门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凌乱、眼神有些闪烁的中年男人。他的书房里堆满了书籍和手稿副本，空气中同样弥漫着陈旧纸张的味道。
得知他们的来意，韦斯顿博士显得有些紧张，但他承认了与哈克特爵士的争吵。“哈克特是个偏执狂！”他抱怨道，“他坚信某些中世纪炼金术手稿里藏着真正的、可以点石成金的秘密公式。我们争吵是因为我认为他误解了一些象征性的描述，他却认为我想独占秘密。这太荒谬了！那都是些隐喻，关于精神转化的隐喻！”
在交谈中，林约翰和爱丽丝都注意到，韦斯顿博士的书桌上，放着一本与哈克特爵士图书馆里那本相似的炼金术典籍，书桌一角，散落着几页手写笔记，上面的某些符号，与哈克特爵士日记里提到的《阴影之书》残篇插图非常相似。
离开韦斯顿博士家，天色已近黄昏，阴冷的细雨开始飘洒。
“两人都深入研究炼金术，都有动机——哈克特可能发现了韦斯顿的欺骗或隐瞒，韦斯顿则可能觊觎哈克特收藏的真正珍品。”林约翰分析道，“但关键还是那个密室。韦斯顿有不在场证明吗？”
爱丽丝联系了巴斯特警长，很快得到回复：案发当晚，韦斯顿博士声称自己在大学图书馆查阅资料，有监控和图书管理员作证，基本排除了直接作案的可能。
“如果不是韦斯顿，那会是谁？或者……是怎么做到的？”林约翰陷入沉思。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爱丽丝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她停下脚步，站在湿漉漉的乡间小路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庄园模糊的轮廓，嘴里无声地念叨着那几个关键词：“密室……炼金术……转化的瞬间……古怪的甜味……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
突然，她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芒，抓住林约翰的手臂：“约翰！我们可能都想错了！凶手利用的，或许不是物理上的机关，而是……化学上的诡计！以及，一个关于‘锁定’的心理盲区！”
“还记得地板上的痕迹和那股甜腻辛辣的味道吗？还有那枚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书签，它不仅在医学，在炼金术中也象征着重生与……挥发与凝结！”
她语速飞快，思路清晰地拼凑着线索：“哈克特爵士在图书馆里进行的，可能不是阅读，而是一次小型的、基于炼金术理论的化学实验！他相信那个‘转化的瞬间’能揭示秘密。而凶手，提前知道了他的计划，或者在争吵中意识到他的方向，于是对某种材料做了手脚……”
林约翰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凶手制造了一种……在特定条件下，比如加热（壁炉！）或者混合后，能产生挥发性有毒气体，或者强效麻醉剂的东西？哈克特爵士在反锁的房间里进行实验，吸入气体后昏迷或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凶手再利用某种我们没想到的方式，从门外……”
“不是从门外打开，”爱丽丝打断他，眼神雪亮，“而是等里面的人失去意识后，从门外完成最后一步！别忘了，管家有备用钥匙！莫里斯！”
她立刻拨通巴斯特警长的电话：“警长！立刻控制管家莫里斯！重点检查他的个人物品，寻找可能沾染化学试剂的容器或者手套！还有，彻底搜查图书馆壁炉的灰烬和通风口！”
案件的核心，从不可能的物理密室，转向了更为隐秘和危险的化学诡计。林约翰和爱丽丝冒着越来越大的雨，快步向德文特沃特庄园走去，真相的轮廓，在爱丽丝的推理下，正逐渐变得清晰。真正的“幽灵”，即将现出原形。
巴斯特警长接到电话后迅速行动，在林约翰和爱丽丝赶回庄园时，面色苍白的管家莫里斯已被警方控制。面对爱丽丝犀利的质问和地板上残留的化学痕迹证据，莫里斯终于崩溃坦白：
“是韦斯顿博士……他承诺分我三成拍卖款……爵士那晚在壁炉边加热他‘特制’的香料想搞什么‘精神升华’，我提前把博士给的粉末混进香炉……那东西遇热会释放迷幻气体……爵士昏倒后，我用备用钥匙开门，把匕首插进去……再锁门离开……假装是密室……”
原来韦斯顿利用学术知识配制了混合致幻剂，借管家之手制造“炼金事故”假象。那枚双蛇杖书签正是他留给哈克特的“实验提示”，而甜腻气味正是挥发剂与香料混合的残留。
当手铐锁住莫里斯时，林约翰望着阴郁的庄园轻叹：“真正的幽灵，从来都是人心里的贪婪。”
雨幕中，古老的德文特沃特庄园依旧沉默，但盘踞其中的阴霾已然散去。
数日后，伦敦寓所的壁炉噼啪作响。林约翰端着红茶，看向正擦拭显微镜的爱丽丝：“所以关键在那枚书签？”
“是暗示，更是诱饵。”爱丽丝放下镜头，“韦斯特早就发现哈克特对炼金术执迷，特意留下双蛇杖书签——在炼金符号里既代表‘调和’，也暗指‘相克物质需加热融合’。他算准哈克特那晚必会点燃壁炉实验。”
“可莫里斯如何确定爵士昏迷时机？”
“甜味。”爱丽丝取出化验报告，“残留物含莨菪碱与丁香酚，前者致幻麻痹，后者掩盖气味。两者混合加热后十分钟起效——莫里斯在走廊沙漏旁守候，时间精准得像场仪式。”
林约翰望向窗外的泰晤士河雾气：“最讽刺的是，哈克特临死前或许真见到了‘转化瞬间’——在毒雾产生的幻觉里触碰梦寐以求的贤者之石。”
爱丽丝将报告锁进档案柜：“所以这从来不是幽灵作案，而是场精心设计的集体催眠。韦斯特用知识下毒，莫里斯用忠诚背叛，而哈克特……”她轻轻合上柜门，“用贪婪亲手点燃了埋葬自己的香炉。”
炉火跃动间，新的委托函已静静躺在信箱，等待下一段迷雾被晨光照亮。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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