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下得很快。
或许是因为沈渊主动交还了部分西北兵权以示忠心,又或许是对沈家“识时务”地选择了一个无权王爷感到满意,这场看似荒唐的婚事,竟被爽快地准了。
婚礼办得仓促却并不简陋,毕竟双方身份摆在那里。只是来贺喜的宾客,脸上多少都带着些微妙的神色,同情、怜悯、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沈清辞凤冠霞帔,端坐在满是喜庆红色的新房内,耳边是前院隐隐传来的、属于她“夫君”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采薇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小姐,外面都说安王殿下拜堂时都快站不稳了,全靠内侍扶着……您以后可怎么办啊!”
沈清辞盖头下的面容却异常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好奇。她这位“病弱”夫君,演戏倒是做得十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药香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采薇连忙行礼,担忧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清辞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她没有动,耐心等待着。
终于,一柄玉如意伸了过来,轻轻挑开了她的红盖头。
视野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男子,身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剔透,薄唇缺乏血色,身形清瘦颀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瞳色偏浅,如同浸在冰水里的墨玉,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与疑惑。
这便是安王萧景珩,一个看似精致易碎的病美人。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因气力不足而显得有些飘忽,“本王……咳咳……实在不解,你为何要选择嫁予我这样一个……咳咳……朝不保夕之人?”
他又掩唇低咳了几声,眼尾泛起生理性的红晕,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沈清辞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动作自然得不像一个新妇。
萧景珩微微一怔,接过茶杯:“多谢。”
沈清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不再伪装那副怯懦小姐的模样,开门见山,语出惊人:
“殿下,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萧景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沈清辞继续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殿下并非池中之物,而我也需要借助殿下皇子的身份保全家族。我们,是同一类人。”
她身体微微前倾,红烛映照下,眸光明亮如星,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合作,方能共赢。殿下以为如何?”
一瞬间,萧景珩浅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蛰伏的东西骤然苏醒,锐利如鹰隼,与他病弱的外表格格不入。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轻轻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着,依旧用那副温和虚弱的语调问:
“哦?共赢?本王一个废人,不知有何资本能与沈小姐……合作?”
沈清辞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笃定的、与他记忆中那个怯懦将军嫡女截然不同的笑容。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殿下,您的‘病’,需要一味叫‘权势’的药引。而我沈家,恰好有。而我沈家的‘危’,需要一座叫‘皇室’的靠山。殿下您,恰好是。”
她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道:“我助殿下‘康复’,殿下保我沈家无恙。这笔交易,很公平。”
新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萧景珩久久地凝视着她,仿佛要透过这副美丽的皮囊,看穿她内里真正的灵魂。
许久,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浅、却意味深长的笑容,打破了那份极致的脆弱感。
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低弱,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本王的王妃,似乎与传闻中……很不一样。”
“那么,”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无声的邀请,“合作愉快。”
沈清辞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合作愉快,我的……王爷。”
两手轻触,一温一凉。
一场始于算计的联盟,于此夜,正式达成。
而命运的齿轮,也在这一刻,悄然转向了未知而精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