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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妃已逝·孝宗新政

大明华章

弘治元年正月初五,北京,乾清宫。

朱祐樘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这些卷宗是司礼监送来的,记载着成化年间万贵妃及其党羽的各种“进奉”记录——香料、珠宝、绸缎、珍玩,名目繁多,数目惊人。每一笔进奉,都标注着从哪一府库支取,由哪位太监经手,最终送入了万贵妃的宫中。

他翻到最后一页,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冬日的阳光清冷而明亮,照在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他望着那些枝丫,忽然想起六年前,他还是太子时,有一次路过万贵妃的宫外,看见几个太监正抬着一只巨大的木箱往里走。木箱的缝隙中露出一角锦缎,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他问身边的太监:“那是什么?”太监低着头,声音发颤:“回殿下,那是……广东进贡的珊瑚树。”他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那个场面。

如今,万贵妃死了,父皇也死了。那些珊瑚树、那些珠宝、那些被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都成了过去。但他不能让它们白费。他要让那些被搜刮的百姓知道,这个朝廷,换了风气。

正月初六,朱祐樘下旨:停止一切不必要的进奉,罢免所有因进奉而得官的“传奉官”。凡成化年间因献物、献珍而获官职者,一律革职查办。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心惊,还有人连夜烧掉了家中那些还没来得及献出去的珍宝。

正月初八,朱祐樘在文华殿召见了吏部尚书王恕。王恕今年六十八岁,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他是成化年间的老臣,因直言敢谏而被万贵妃一党排挤,几度罢官。朱祐樘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召回京城,官复原职。

“王爱卿,”朱祐樘开门见山,“朕想查一查成化年间的弊政,尤其是那些因进奉而得官的‘传奉官’。你有什么建议?”

王恕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传奉官一事,牵涉甚广。成化年间,因献物而得官者,少说也有数百人。这些人中,固然有些是真正有才干的,但大多是投机之徒。若要清查,恐怕阻力不小。”

朱祐樘道:“有阻力也要查。朕已经想好了,先从京城开始查,再扩大到地方。凡传奉官,一律重新考核。能者留,庸者去,贪者惩。”

王恕跪地叩首:“陛下圣明!臣愿为陛下分忧!”

正月十五,元宵节。朱祐樘没有像往年那样在宫中设宴赏灯,而是带着几个随从,再次微服出宫。他穿过灯火通明的街市,在人群中来去,听着百姓们的议论。有人说起今年的赋税减了,有人说起城门口的告示上多了一道圣旨,还有人低声议论着万贵妃死后宫中风气的变化。他站在一盏花灯下,听着那些零散的交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回宫后,他在御书房中坐了很久,提笔写了一道旨意。旨意写得很简单,大意是说:“朕闻民间疾苦,夜不能寐。自即日起,宫中一切用度,减半。所省之费,悉数拨归户部,用于赈济灾民。”他写完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盖上印玺,让人连夜送往户部。

正月二十,朱祐樘在文华殿召见了兵部尚书马文升、侍郎刘大夏等人,商议边备事宜。他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朕即位以来,已推行数项新政。但边备之事,乃国本所系,不可拖延。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马文升出列,叩首道:“陛下,边备之事,首在军屯。成化年间,军屯日渐废弛,卫所士兵无地可种,将领侵占屯田,士兵逃亡日多。若要整饬边备,必先清查军屯,恢复旧制。”

刘大夏接着道:“陛下,军屯之外,京营亦须整顿。成化年间,京营名义上有二十万人,实际能上阵的不到一半。老弱充数,挂名领饷者比比皆是。若不汰除冗卒,京营就是一盘散沙。”

朱祐樘点了点头:“传旨,命马爱卿主持清查军屯事宜,刘爱卿主持汰除京营冗卒。各司其职,限期三月,呈报结果。”

二人齐声道:“臣遵旨!”

正月二十五,朱祐樘在御书房批阅了一批关于减免赋税的奏章。他一份一份地看,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就问身边的太监,遇到有疑虑的地方就让人去查档。批到深夜,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身边的太监道:“去给朕泡壶茶。”

太监应声而去。朱祐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夜色很深,但远处有几盏灯火还亮着,那是宫中值房的光,也是那些还在为国事操劳的官员们的光。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朕在宫中待得太久了,外面的事,知道得太少。”如今,他知道了。他知道了百姓的苦,知道了边将的难,知道了朝臣的争。他知道了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需要怎样的修补。

正月底,朱祐樘下了一道诏书,宣布减免全国赋税三成,受灾省份减免五成。诏书发出后,各地欢呼声不绝于耳。有老农跪在田埂上,对着北方磕头;有商人站在店铺门口,高喊“皇帝万岁”;有书生在茶馆中拍案叫好,说“弘治中兴,就在今日”。

二月初一,朱祐樘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百官穿着崭新的朝服,跪了一地。他坐在御座上,望着那些跪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他想起了父皇,想起了万贵妃,想起了那些被他罢免的传奉官,想起了那些被他减免的赋税。他想起了那些还在边疆受苦的将士,那些还在田间劳作的百姓,那些还在朝堂上争论不休的大臣。他知道,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众卿平身。”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朱祐樘望着他们,缓缓道:“朕即位以来,已推行数项新政。朕知道,有些人觉得朕改得太快,有些人觉得朕改得不够。但朕只想说一句——朕不是为了改而改,朕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朕什么都愿意改。”

群臣跪伏于地,齐声道:“陛下圣明!”

散朝后,朱祐樘走出奉天殿,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望着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在缓缓地移动。他望着那些白云,忽然想起那年经过万贵妃宫外时,太监抬着珊瑚树走过他身边,枝杈缝隙间透出的那道锦缎反光。如今,那些珊瑚树已经被封存入库,那些太监已经被遣散回家,那些传奉官已经被革职查办。这个朝廷,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殿中。身后,风吹过奉天殿前的广场,吹动那些崭新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为新的一年欢呼,又像是在为那些正在远去的故事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