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元年二月初五,北京,文华殿。
夜色已深,但文华殿的灯还亮着。朱祐樘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到兵部的边报——延绥镇报:鞑靼小王子部骑兵出没于河套一带,掠走牛羊数千头,杀害边民数十人。这份军报被兵部郎中连夜送进宫中,封皮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气息。他将那份边报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成化年间,鞑靼人年年入寇,边关烽火不断。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九边重镇,名义上驻兵数十万,实则兵力空虚,军屯废弛,将领畏敌如虎。父皇在时,也曾想整顿边备,但万贵妃一党把持朝政,边饷被层层克扣,军屯被将领侵占,士兵逃亡日多。如今他登基了,这些积弊不能再拖了。
“传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明日早朝后,让马文升、刘大夏、王恕到御书房来。”
二月初六,早朝散后,马文升、刘大夏、王恕三人被引入御书房。朱祐樘赐了座,开门见山:“朕昨夜看了延绥镇的边报,鞑靼人又入寇了。成化年间,边备废弛到了什么程度,朕心里有数。今日召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真话。”
马文升坐在最前面,须发皆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陛下既然要听真话,臣就说真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摊在案上,“这是臣连日来查阅兵部旧档后整理的一份边备清册。陛下请看——”
朱祐樘凑过去,目光扫过纸上的数字。九边重镇,名义上的兵额是四十八万,但实际在册人数不到三十万,其中能上阵打仗的,恐怕不到十五万。军屯田地被侵占的数量,超过总数的四成。每年拨往边镇的军饷,有三成被各级官吏截留。马文升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每停在一个数字上,朱祐樘的眉头就紧一分。
“陛下,”马文升抬起头,目光坦然,“这便是成化年间边备的真相。”
朱祐樘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那张纸页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层洗旧的白绢,没有云,也没有风。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朕在宫中待得太久了,外面的事,知道得太少。”如今他知道了——边关几十万将士,在风沙中忍饥挨饿,而他坐在宫中,连这些数字都看不全。
“马爱卿,”他终于开口,“若朕把整饬边备的事交给你,你打算如何着手?”
马文升道:“陛下,整饬边备,首在军屯。军屯恢复了,士兵就有饭吃,就不用逃亡,边镇就能守住。臣请陛下下旨,命九边各镇总兵官限期三个月,清查辖区内军屯田地的实际数目、耕种情况、被侵占的数额。同时,从户部拨银十万两,用于购买耕牛、种子,恢复荒废的屯田。”
朱祐樘点了点头:“准了。还有呢?”
马文升继续道:“第二,汰除冗卒。各边镇的老弱病残士兵,一律遣散回家,发放遣散银两。空出的兵额,从各地卫所选拔青壮补充。同时,恢复边军的定期操练制度,每月至少操练三次,由总兵官亲自督练。”
刘大夏补充道:“陛下,京营也要整顿。成化年间,京营名义上有二十万人,实际能上阵的不到一半。臣请陛下下旨,命兵部重新核查京营士兵名册,限期三个月完成汰除。同时,从边镇调回一批有实战经验的老兵,充实京营教习队伍。”
王恕道:“陛下,还有一件事——边将的选任。成化年间,边将多由权贵推举,真正有本事的人反而上不去。臣建议,恢复洪武年间的武举制度,从民间选拔武艺高强、精通兵法的人才,充实边镇将领队伍。”
朱祐樘听完三人的话,目光扫过案上那张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要把每一个数都压进自己的记忆里。他问了一句:“若这些都做了,需要多少钱粮?”马文升道:“约需银五十万两,粮二十万石。”朱祐樘没有犹豫:“传旨,从内库拨银五十万两,从通州仓拨粮二十万石,充作整饬边备专款。户部、兵部、工部,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二月十五,圣旨正式下达。九边各镇总兵官接到旨意时,反应不一。宣府镇总兵官是个老将,看完旨意后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副将说:“这位新皇帝,是个能成事的人。”大同镇总兵官是成化年间的老臣,看完旨意后冷笑一声:“整顿军屯?说得轻巧。那些田是那么好查的?”延绥镇总兵官则立即着手清查军屯,他在给兵部的回文中写道:“臣奉命清查军屯,已有初步结果。自即日起,限期三月,完成全部清册。”
三月,马文升亲自出京,巡视宣府、大同两镇。他年过六旬,却依然骑马而行,每到一处,便召集当地将领、士兵、百姓,询问军屯情况。在宣府镇,他走进一片正在耕种的屯田,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手心端详良久,对身边的总兵官说:“地是好的。只要有人种,就能长出粮食。”在宣府镇外,他遇见几个刚被遣散的老兵,见他们衣衫褴褛、面色蜡黄,便命随行的书吏每人发银五两,又让人带他们去附近屯田的农舍安置歇息。那老兵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马大人,您……您就是活菩萨啊。”马文升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是陛下让本官来的。你们要谢,就谢陛下。”
四月初,马文升回到北京。他带回了一份详细的边备调查报告,厚厚一叠,写满了九边各镇的军屯情况、兵力状况、粮草储备、将领表现。朱祐樘看了整整两天,批注了密密麻麻的朱笔小字,在一些出现数字空缺的页边用指甲轻轻划出一道细痕,又在另一些页边标注了补充说明,如同一道等待被反复校读的校样。
四月十五,朱祐樘下旨:封马文升为太子太保,仍兼兵部尚书,总揽边备整饬事宜。同时,命刘大夏主持京营整饬,王恕主持武举恢复事宜。三道旨意同日发出,朝野震动。有人赞叹皇帝的魄力,有人暗中摇头,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太过心急。
朱祐樘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知道,父皇留给他的江山,千疮百孔,没有时间可以浪费。那些边报上的数字、那些屯田的荒芜、那些逃亡的士兵、那些老将的沉默——他都要一一去填补、去弥补,去给这道被反复压折的纸页注入新的墨痕,等待它重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