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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宗崩逝·太子继统

大明华章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北京,乾清宫。

暑气尚未散尽,但殿中的药味已经盖过了夏末的余热。朱见深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他已经病了三个多月,从入夏时的一场风寒,到如今汤药不进,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又换,却始终没有起色。他今年四十一岁,登基二十三年,从那个战战兢兢的太子,到如今两鬓斑白的天子,他守住了父皇留下的江山,也守住了自己。

“陛下,”太监怀恩跪在榻前,手中捧着一碗汤药,声音发颤,“该喝药了。”

朱见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望着帐顶,目光却像是穿过了那片明黄的绸缎,望向更远的地方。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父皇英宗驾崩,他跪在奉天殿的冷砖上接过传国玉玺。那时他还年幼,满朝文武的注视像无数把刀悬在头顶。他想起万贵妃,那个比他年长十七岁的女人,是他一生中最长久的陪伴。她去年走了,他也就跟着空了一大半。

“怀恩,”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太子呢?”

“回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片刻后,朱祐樘走了进来。他今年十八岁,面容清秀,举止沉稳,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跪在榻前,额头触地:“父皇,儿臣在此。”

朱见深侧过头,望着这个儿子。他的长子,唯一的嫡子。他想起六年前,万贵妃病重时拉着他的手说:“陛下,太子仁厚,可托天下。”那时他还不放心,觉得这个孩子太过温顺,怕压不住那些老臣宿将。如今他明白了,温顺的人,未必守不住江山。

“祐樘,”他伸出手,朱祐樘连忙握住,“朕把江山交给你了。你要记住几件事。”

“父皇请讲。”

“第一,不要学朕。朕在宫中待得太久了,外面的事,知道得太少。你年轻,要多出宫走走,多听听百姓的声音。”

朱祐樘点头:“儿臣记住了。”

“第二,不要怕那些老臣。马文升、刘大夏、王恕,都是忠臣。他们说话不好听,但心眼不坏。你要用他们,信他们。”

“儿臣记住了。”

“第三……”朱见深停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不要再让太监掌权了。汪直、梁芳那些人,朕用他们是因为朕懒,不想管事。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要自己管事。”

朱祐樘跪伏在地上,久久没有抬头。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宪宗朱见深驾崩于乾清宫,年四十一岁。消息传出,百官缟素,京城举哀。

同日,太子朱祐樘在奉天殿即位,是为明孝宗。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殿中跪伏的文武百官,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从今天起,他就是大明的皇帝了。他要收拾的,是父皇留下的烂摊子——朝政腐败,边备废弛,宦官当道,国库空虚。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那句话:“朕在宫中待得太久了,外面的事,知道得太少。”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宫里了。

八月二十五日,孝宗下旨召见马文升。马文升今年六十二岁,须发皆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他从成化年间就开始做兵部尚书,后来又兼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是朝中资历最深的老臣之一。他跪在文华殿中,叩首行礼。

“马爱卿,”朱祐樘望着他,“朕初登大宝,万事不熟。边备的事,你最有经验。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马文升抬起头,望着这个年轻的皇帝。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个皇帝与他的父亲、祖父都不一样——他的眼神是澄澈的,没有那种藏在笑意背后的阴沉。

“陛下,”马文升开口,“边备之事,首在军屯。自永乐以来,军屯日渐废弛,卫所士兵无地可种,将领侵占屯田,士兵逃亡日多。若要整饬边备,必先清查军屯,恢复旧制。”

朱祐樘点了点头:“朕准了。从即日起,由你主持清查军屯事宜。六部各司,全力配合。”

“臣遵旨。”

八月二十八日,朱祐樘又召见了刘大夏。刘大夏比马文升年轻几岁,但也已是五十多岁的老臣。他做过兵部侍郎、都御史,以直言敢谏闻名。成化年间,他曾多次上书弹劾汪直、梁芳等宦官,被贬官外放。朱祐樘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召回京城。

“刘爱卿,”朱祐樘开门见山,“朕想整顿京营,你有什么建议?”

刘大夏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京营之弊,首在冗卒。成化年间,京营名义上有二十万人,实际能上阵的不到一半。老弱充数,挂名领饷者比比皆是。若不汰除冗卒,京营就是一盘散沙。”

朱祐樘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汰除?”

刘大夏道:“陛下可下旨,命兵部重新核查京营士兵名册。凡年过五十、体弱多病者,发放遣散银两,回家务农。凡挂名领饷、从未操练者,一律除名。再从各地卫所选拔精锐,补充京营。如此,京营可复振。”

朱祐樘点了点头:“朕准了。传旨,命兵部即日核查京营名册,限期三个月,完成汰除。”

九月初一,朱祐樘在文华殿召见了礼部尚书周洪谟、吏部尚书王恕等十余名重臣,商议新政。

“诸位爱卿,”他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众人,“朕即位以来,已有数日。朕想推行的新政,主要有几条:第一,清查军屯,整顿边备;第二,汰除冗卒,整饬京营;第三,裁撤冗官,精简机构;第四,减免赋税,与民休息。你们以为如何?”

殿中安静了片刻。王恕率先开口:“陛下圣明。臣以为,这四条新政,皆是当务之急。只是……”他顿了顿,“裁撤冗官一事,牵涉甚广,恐有阻力。”

朱祐樘道:“有阻力也要做。朕知道,朝中有些人习惯了吃空饷、混日子。但朕不会让他们继续混下去了。传旨,从即日起,吏部核查六部及各衙门的官员编制,凡冗员一律裁撤,不得拖延。”

群臣跪伏于地,齐声道:“遵旨!”

九月初五,朱祐樘在御书房批阅了一份关于减免赋税的奏章。奏章是户部呈上的,建议减免山东、河南、陕西等受灾省份的赋税。朱祐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提起笔,在奏章末尾批了一行字:“准。减免三成,受灾严重者减半。”

批完后,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秋天的天空高而远,几朵白云在缓慢地移动。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你要多出宫走走,多听听百姓的声音。”

他决定,明天就出宫。

九月初六,天还没亮透,朱祐樘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青色布袍,带着两个贴身侍卫,从东华门悄然出宫。他们穿过朝阳门外的市集,走过了通州大运河边的码头,又沿着官道向南走了十几里,路过了几个村庄,在村口的茶摊上坐下喝茶。他看见河边的纤夫赤着上身,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拉着沉重的货船;看见田里的老农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望着那些干裂的田地叹气;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坐在村口,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却无人问津。他喝了一碗茶,在茶碗下压了几文钱,继续上路。

傍晚时分,朱祐樘回到宫中。他在御书房坐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百姓之苦,朕今日始知。”

九月初十,朱祐樘下旨:从即日起,每月出宫巡视一次,体察民情。各地方官不得提前得知,不得安排仪仗,不得劳民伤财。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有人称赞皇帝英明,有人担心皇帝安危,还有人暗中摇头——这个年轻的皇帝,恐怕比他父亲、祖父都更难糊弄。

马文升在兵部值房中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身边的书吏说:“陛下能出宫巡视,是好事。但边备的事,不能等陛下回来再说。传令下去,各边镇总兵官,限期一月,上报军屯清册。逾期不报者,以渎职论处。”

弘治元年正月,朱祐樘正式改元。他坐在奉天殿中,望着殿外飘扬的旗帜,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朕在宫中待得太久了,外面的事,知道得太少。”如今,他知道了。他知道了百姓的苦,知道了边将的难,知道了朝臣的争。他知道了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需要怎样的修补。

“传旨,”他沉声道,“自即日起,罢一切不急之务,停一切无谓之役。朝廷上下,当以民生为念,以国事为重。”

群臣跪伏于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弘治元年,正式开始了。